陳家煜

財務學教授: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
師生恩怨, 10/23/2025


我的博士指導教授是香港人,在國際金融學界小有名氣,著作等身的張賢旺(Yin-Wong Cheung)教授,但我寫文章超過二十年,卻從來沒提到過他,因為我人生第一次偏頭痛發作,就是在受他指導的時候,整個近三年時間,非常不愉快。但問題不只在他,我也得負一大半責任,他大概也後悔收了我這個弟子。讓我來講這個恩怨。

我的博士學位是「國際經濟」,這是那時我們學校UC Santa Cruz作為一個新興的經濟學研究所,為了產品區隔,而定位專精於國際貿易和國際金融兩個經濟學的子領域。UC Santa Cruz在這兩方面,都有著作教科書等級的教授任教,比如說Carl Walsh,大概唸總經(宏觀)裡有關貨幣金融的博士生,都有讀過他的教科書。

頭兩年的博士班,忙著上課,忙著在美麗的校園、濱海小鎮生活。因為我的大學不是唸經濟的,因此一開始就投入高等個經(微觀)和高等總經(宏觀),一時之間有點迷惘,但相當有意思。我沒有拿到任何的研究獎學金,但有教學獎學金,只要一直擔任助教,就可以免學費,還可以有保險和生活費,而所有學校的經濟系,都有開不完的課,永遠都在缺助教,所以我也有辦法從第一個學期開始,就當助教,賺錢,到畢業前還當上了teaching fellow,自己主持一個課,教了三次。

我當助教是相當認真的那種,每一堂教授教的課,不管我有沒有聽過,我都一定到場。然後又花了許多時間,準備討論課。有一個冷酷的女教授,從來都和學生和助教保持一個距離,但在一個學期後,在最後一天,她卻跑到我前面,丟了一張禮卷給我,說是感謝我的工作認真。有些人知道這個道理,但大部份的年輕人沒有想過「認真工作」代表的是什麼意思,我對工作一向競競業業,因此獲得了許多的機會。但擔任助教最大的收穫,是對經濟學的理解,突飛猛進。因為我要講給學生聽,所以自己就要懂,正所謂教學相長。而吾少也賤,只要系辦問,我是不管什麼課都接起來做,個經、總經、入門、中級、商務、財務、策略,只要系上有開,我通通當過助教。

一邊上高等經濟學,一邊當助教,學初等經濟學,沒有什麼問題。但博二開始上高等計量,我靠著聰明才智,硬塞知識到腦子裡的特殊材能,碰到了瓶頸。我大學唸化工系,雖然我們有上微積分和工程數學,但統計學不在必修範圍內,所以對經濟計量,完全沒有概念。連最基本的資料區別,cross-sectional和time series,我都不知道。但計量後來變成我吃飯的傢伙,因為一個學期又一個學期的助教下去,所有知識裡的漏洞,就一個個地補起來。

張賢旺教授教第一個學期的高等計量,他的口音很重,我前一年的白人學姐,被他「摧殘」,為了報復,把她的車牌,選了一個張教授的口頭禪,say jaah。原意是say the,「舉例來說」,她在嘲笑他的口音。說是摧殘,只是因為張教授從來不把我們學校的學生當成是二流的博士生,他把他在賓大博班的訓練,如實搬來教我們。對從小數學沒那麼紮實學習的美國本地生來說,他的課程內容真的很困難。我後來到一個小學校,排名後面的學校教書,我就知道這種把學生「當人看」的態度,是一個了不起的精神。

張教授雖然在美國人眼裡,就是那種亞洲移民,務實而帶點土氣的形象,但他又很喜歡美國通俗文化,所以上課會講一些美國的電視電影。我那一屆博士生,有四個中國來的女生,一個小時候從俄國來的移民,一個秘魯中央銀行派來的,一個土耳其中央銀銀行派來讀碩士而硬轉到博士班的,一個印度剛來的,加上我,沒有一個美國土生土長。所以大部份的時候,張教授講的美國通俗文化,這些外籍生,沒有一個聽得懂,說起來我年紀比較大,在美國也比較久一點,所以經常是我負責回應他的聊天,也許是這樣,張教授對我留下良好印象。這就是我和張教授的第一個誤會,他以為我是那種聽話的好學生。

高等計量的第三個學期,是台灣來的年輕女教授負責,這是她第一次教博士班的時間序列,這門時間序列以前是張教授專門獨家開設,算是他的寶貝。但這是很難的一門課,我以前碰到不懂的經濟學名詞,只要稍為搜尋一下,都可以很快知道個大概,但時間序列裡的unit root、cointegration這些名詞,我怎麼用小聰明去了解,都還是不懂,真的要從頭,一點一滴學才知道怎麼回事。但年輕女教授因為是新開設的課程,沒有章法,所以她教得痛苦,我們也學得痛苦。有一天在走廊遇到張教授,他很好奇他這個時間序列的寶貝怎麼了,我忍不住抱怨了一下,他聽得大樂。我那時和同學在弄一個自學國際金融的講座,張教授陰錯陽差,自告奮勇地要用那個講座教我他寶貝的時間序列。競爭心強的中國女學生,一個個來打聽,紛紛要加入,於是我們班又再上了一次時間序列。

日後我和這個台灣女教授有許多的來往,她只大我一點點,但她是老師,我是學生。我們的關係還不錯,雖然她沒有講,但我知道她一直不諒解我在背後捅她一刀,我們給張教授又上了一次時間序列的事,當然會傳到她耳裡。但這一刀,真的不是我想捅的。

張教授是港大畢業,當過外匯交易員,在英國唸了碩士後,到長春藤的賓州大學唸博士班,他一生以UPenn為榮,小孩日後也唸了UPenn,非常得意。但就我所知,他就是早先一輩的那種拚命型的留學生,日以繼夜的讀書學習那種。他曾經很驕傲地說,他唸書的時候,曾拿著一大張的白報紙,一點一滴地把Social Welfare Theorem的兩個定理推導出來。他後來專業選了統計和時間序列,我們現在用的電腦和軟體,在他那時候通通都沒有,他所有的研究論文,用的都是一個叫TSP的軟體,要很懂程式設計的人才會用的原始而困難軟體,我後來去偷學了一點,但科技進步太快,TSP早就沒用了。

苦學出身的張教授,專精時間序列,做起外匯模型特別好,因此他一直專研於各式各樣的外匯模型。移民在美國要出頭,就是把本業做好,就可以有一席之地,在美國要在研究型大學當上正教授,只要不斷地出論文,就沒有問題(呵呵,說起來真容易呀)。張教授的論文數,當上幾個正教授都沒有問題,這個論文數,也就是我對他的第一個誤解,老師有再多的論文,都和你沒有關係。

唸完兩年博士班,博士生最重要的資格考通過之後,就是找指導教授做論文。我搜集了很多資料,問了許多校友對幾個我有興趣的導師的經驗,我決定找張教授當老闆。最重要的原因,就是他的H Index很高。那時候經濟學界剛剛跟上科學界的風潮,學者比較自己和他人的產出,用的就是H Index。學者出很多論文很重要,但如果出的都像垃圾一樣,既沒人看,更沒人引用,那多產也沒用。但如果產出又多,引用數也多,那就了不起。H Index簡單地說,就是確定論文數又多又好,如果H Index為10,那代表的是這個學者,至少有十篇文章有十個以上的引用。要從10跳到11,那就要至少11篇有11個引用。

UC Santa Cruz的經濟系,在那時候,只有兩個教授有30以上的H Index,我考慮的就是這兩個教授,而最後選的是張教授而不是Michael Dooley,主要一來是那時我們關係很好,二來,我也不確定我可以和Dooley這個老白有良好的關係。到現在我都還會想,如果當初選了Dooley,結果會如何。

博三有一個博士班的director,固定時間和全班一起上課,大致就是確定大家有照時程在做研究,另一方面,也和導師定時有討論。張教授搞數據的,所以他的論文,絕大多數都是實證型(empirical),就是把別人想出來的模型,套用各種數據,有時換個貨幣,有時把模型加個變數,就可以生出新的文章。這也沒什麼不好,諾貝爾獎得主Eugene Fama,幾乎每篇文章都是類似手法。所以,張教授一開始丟了一個他以前做過的研究,要我做一個小變異,做為一個開始,但這就是問題的開始。

我的問題有兩個,第一是,我不會。我就算上了兩次時間序列,我也沒真正把實際的數據跑一個模型,分析過residual。這是我認為我們博班一個很大的問題,我一直認為教授高等計量的老師,應該要逼迫學生至少複製一次有名論文的數據分析,才能確定學生怎麼懂實證論文的運作。台灣女教授統計學出身,當然不知道我的苦處,而張教授他自己苦學出身,總是說複製論文沒意義,「我如果把你們關在小房間裡面一個禮拜,你就什麼計量方法都會了」。就是在這個環境下,我從博三開始,才自己摸索怎麼寫程式,跑模型,很慢,而到今天,在這方面都不算有自信。

所以,當博班的director問大家進度的時候,我又忍不住說了張教授給我的project是什麼,但我不喜歡。這話又傳回了張教授的耳裡,這就是我們嫌隙的開始。我和他的談話,一直都是用英語,我聽過他的國語,非常可怕,當然我也不會講廣東話,英語就是最大公約數,但也許是這樣,我和他之間的溝通,很容易就會有誤解。他給我臭臉一陣子之後,他終於了解,我是不會,不是不喜歡,所以他又開心地和我講他要我做的事情。

但我除了不會以外,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,我真的不喜歡拾人牙慧。

我是個驕傲的人,我在UC Santa Cruz唸書,一方面很感謝在這把年紀,還能有這個機會,一方面也總覺得自己是落入凡間的天使,我應該是在Berkeley,怎麼就「沉淪」到這裡,和這一堆牛鬼蛇神的同學為伍?所以這驕傲,有時就會流露出來,變成瞧不起人,瞧不起這些同學做的事,你們可以做張教授要你們做的低級研究,我可不行。我那土耳其央行的同學,雖然不是找張教授當指導教授,但他們兩個合作相當愉快,一個出題,另一個完工,過沒多久,就有東西可以投稿會議發表。但我瞧不起這種論文。

彼時,我非常注意那些名校博班準備要找工作的人,那時EconJobMarketRumors剛開始,匿名論壇很可怕,八卦耳語不斷,但有時會有一些有意思的討論,包含討論這些即將拿到博士的菁英,他們都在幹什麼。通常這些要上就業市場的,會把他們的畢業論文、進行中的研究,放在網上。因為這些通常也都是名校的名教授正在研究的題目,所以可以說經濟學界,都在看這批人的研究。我就一個一個地看,越看就越瞧不起張教授要我做的事,「這麼不入流,怎麼和人家比?」這種驕傲的心態,讓我下了一個結論,真正厲害的經濟學博士,畢業論文不是只有套用別人的模型,跑一跑數據,那不但沒有原創性,也對經濟學沒有貢獻。

認識我的人,大概都知道我管不住我的嘴巴,一旦讓我發現了「真理」,我就有義務當個傳教士,傳播真理。我就到處講,和同學講,和張教授講,我收到的回應,多半是冷淡的,他們也聽不懂我說什麼,就算知道,也不認為他們可以自己發想什麼經濟學模型。但我犯的錯是和張教授也講,而且我講的時候,一定是帶有不屑的態度,「你為什麼要我做這麼低級的事?」但這低級的事,正是張教授身為移民,在美國主流社會生根立足的主要工作,我為了要顯現我的優越,而不自覺的羞辱了他。

從此以後,我和他的固定面談,就是一個痛苦的事,原本關係良好的師生,變成單方面的冷暴力。這也是亞洲移民教授的一個問題,他們當然多數的時候,表現的都像美國教授一樣,開明而透明,但骨子裡,他們還是亞洲儒家的那套,「尊師重道」才是他們真正要的。所以他們又要有開明的形象,又不能接受挑戰,這是我痛苦的來源。我睡不好,我第一次犯偏頭痛。那種每隔幾秒,頭皮就抽痛的感覺,非常難受,幾乎沒辦法做任何事。後來畢業了,就再也沒有偏頭痛,你就可以想像那段時間,對我有多傷。

但從那時候開始,他就把我放生,只當個名義上的指導教授,讓我自己亂搞,連我精心完成的巨作,要在系上的研討會發表的時候,他都沒有參加,我猜他也不想知道我在幹什麼。

驕傲的人,不喜歡求人,不喜歡找人幫忙,就要有自己完成工作的本事。我不喜歡Beer、Feer那些低級的實證工作,那我就要有本事,想出有原創性的模型。國際金融裡最迷人的就是日圓套利交易(yen carry trade),看似簡單的原理,卻常在外匯市場弄出巨大傷害,所以我很早就鎖定要想一個模型,解答日圓套利交易。

要把日圓套利交易進行的方式和實際的規模寫成個案,那是大學生就可以做得到的事,我的野心更大,我要「解釋」日圓套利交易,我還要「預測」日圓套利交易什麼時候會反轉。如果有辦法寫出模型,達成預測的目標,那不但找工作沒問題,連發大財都有可能。我最後發表的論文,後來一直有賣出,我猜真的有避險基金買我的論文,嘗試用我的模型賺錢,到底真有沒有賺錢,我也不知道,但那是後話。

日圓因為日本長期低利率,所以國際間有一個套利的方式,借低利日圓,轉投資到高利貨幣如澳幣,不但賺利差,還因為日圓長期走貶,套利投機還賺匯差。但日圓套利交易,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反轉,借錢炒作的投機客,會被突然升值的日幣屠殺,造成金融市場波動。

原理不難懂,但要建模來解釋並預測反轉時機,那是很困難的事。我想我那些同學,到現在可能都還不知道一個經濟學模型要怎麼開始建立,我一開始也不懂,一直看論文,一直聽seminar,在腦海裡,一直編造圖像。UC Santa Cruz雖然一般的學術水準不算太高,但風景氣候宜人,所以總可以吸引到一流學者來訪,我就是在這些演講裡,東聽一點,西學一點建模的過程。比如說,學校從來沒教過,如果要研究社會福祉,那你的模型就一定要用一般均衡,不能用部份均衡。又比如說,一個明尼蘇達大學的博士來講,他說,「依照明大的傳統,模型一開始,就要把供給和需求的均衡條件列出來,S=D。」這種教科書讀過的文字,大概掃過去,也只是認為是理所當然,但等到真的開始建模你就知道,那是一個很有用的制式方法。就這樣,我開始寫我模型裡的agent,他們供給和需求的目標函數,均衡條件等等。

但我始終缺一個條件來把我的模型關起來,一直撞牆,直到有一天,拿到最新的AER,經濟學界最重要的期刊,翻看了一下,看到一個耶魯大學John Geanakoplos的文章,點子就來了。他的文章建立了一個信用週期的模型,我一看就驚為天人,不但他建模的方式我可以參考,他的信用週期,更可以當我缺少的那個方程式。我就讀了一遍又一遍,一點一滴地把我的模型用LaTex打出來,完全可行。我的畢業論文有三篇,第一篇就是這個模型並且用真實數據估算參數,第二篇則是把建好的模型,預估日圓匯率走勢。這裡面還有一個困難,我的模型太複雜了,我自己解不出聯立方程式,或者說這個模型並沒有「分析解analytical solution」,所以我自己又摸索數學,用MatLab,自己弄「數值解numerical solution」,現在的我,當然可以很驕傲地說我在我們的博班前無古人,無師自通很多東西,但在當時,完全是憑著無知的勇氣,硬闖。

真正驕傲的時刻,是博五上就業市場前,把自己的就業論文,在系上大佬面前報告過一遍。我只記得喝了很多咖啡,會議室裡大桌坐滿了資深老教授,同學和學弟妹,把靠牆的椅子都佔滿,我接下大佬一個又一個的提問,非常有自信,甚至還會說,「如果你對這個模型設定不滿意,那接下來的方程式會hit you even harder。」演講完,我覺得我應該是贏了什麼大獎,高興得很。贏得大獎的一個跡象是,也要上就業市場的同學,不但變得緊張起來,甚且對我有了敵意。當然指導教授沒有在場,只是事後用電郵告訴我,聽說我講的不錯。

驕傲沒有很久,那是2009年底,金融海嘯剛剛摧毀了整個就業市場。經濟學博士一年一度的大拜拜,在2009年一月還沒有因為預算問題而不招人,但輪到我的2010年一月,整個經濟學博士開出來的缺,整整比前一個年度少了一半。什麼雄心壯志,什麼傑出成就,放在失業大潮裡,全都不值一提,只剩一個求生的意志,只要有工作,什麼都好。隨著一月的大拜拜越來越近,電子郵箱卻一直不見來邀的學校信件,我投了超過兩百間的學校、機構,最後只有加拿大央行和四個小文理學院給我面試,我還曾經一度懷疑張教授的介紹信是不是有問題,但如果有問題,我會是連一個面試的機會都沒有的。

加拿大央行是11月在FMA先面試過,已經知道沒有了。飛去異常寒冷的亞特蘭大參加大拜拜,看著手裡的面試機會,也不知道該傷心,還是該高興。最後四個學校裡,只有一個讓我進到下一輪,但最後也把我淘汰了。有半年時間,我除了出門教學外,通通躲在辦公室和家裡,沒法見人,當然也躲著老闆。但在就業市場的尾聲,AEA有一個特別的機制,讓沒找到工作的博士和沒找到人的機構scramble,彼此再試一次,看有沒有機會媒合。我參加了,幸運地被現在的僱主撿了起來,所以在2010年的4月,一個月內,電話面試、飛到愛荷華面試、拿到offer,正式脫離找工作的行列。然後在兩個月內,把論文完成,把工作簽證辦好,參加畢業典禮,然後八月舉家搬離加州,往中西部前進。之間,除了用電郵和張教授報告結果外,只有和他再講過一次話,我謝謝他,他祝福我,我們的師生情緣,到此告一段落。

我從被他冷暴力後,二年多的時間,完全獨立,但他還是寫了不短的介紹信,並沒有找我麻煩,所以雖然我自此的職業生涯都不再提到他,我的cv也沒放指導教授,但最後沒有撕破臉,也算是一個不太壞的結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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