財務學教授: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Sam Rayburn, 1/11/2019
一百年前的德州,和今天一樣廣大,有繁華的大都市如休士頓、達拉斯,但有更多大片的田野。在德州南部種棉花,是很辛苦的農活,在南北戰爭前,多少黑奴在棉花田裡操勞、凌虐致死。但一百年前,這些棉花田已經不是由黑奴耕種。在這些土地耕種的窮苦白人農夫,卻變成土地的奴隸。Sam Rayburn和他的九個兄弟姐妹,從會走路,就在大太陽底下的棉花田幫忙。然而德州黑土雖肥沃,卻不敵經濟的現實,二十世紀初的美國農業,受到多重力量夾擊,農作物賣價越來越低,但農機、種子、肥料這些原料,卻在東北的工業利益團體促成的保護關稅下,弄得越來越高,Rayburn一家,在豐收的一年之後,付完銀行貸款利息、種子、肥料的錢後,只能存到25元。望著無邊的棉田,手上做著折腰的苦活,Rayburn心裡孤單而苦悶,但更可怕的是,他看不到未來的希望。
在Rayburn還是青少年的時候,德州的聯邦參議員Joseph Bailey來到鄰近小鎮造勢演說。在那個沒有電視、廣播的年代,那個在德州鄉下沒有任何娛樂的年代,政治人物的演講是很重要的社區活動,Rayburn趕集到鎮上聽演講,一聽不得了。他自此立志成為政治人物。回到家後,Rayburn天天在兄弟姐妹面前發他的白日夢,練習他的造勢演說,他宣布,他三十歲前,就要擔任德州州議會的議長,然後他要選聯邦眾議員,以當上眾院議長為人生職志。
十八歲的Rayburn,一成年,就向他的老父要求,讓他唸大學。但他父親說,他沒有錢給他唸。Rayburn說,沒關係,他只希望父親讓他走,在辛苦的棉花田裡,一雙成年人的手,有許多的價值,他一走,Rayburn的爸爸就更苦了,但他還是同意讓Rayburn走。一如那時的許多窮苦德州年輕人,說要唸大學,那就是上師範學校,因為畢業後一定可以脫農,當一個老師。Rayburn的父親送他到火車站,臨上車前,老父拿出25元,給他作生活費。Rayburn的眼淚掉了下來,這父親把一年才存得下來的錢,全都給了他。
到了師範學院,半工半讀仍然不夠,Sam Rayburn就像很多那時的窮苦德州學生一樣,先休學教幾年書,賺點錢後再回去把書唸完。1906年,Rayburn24歲,一如他年少時對自己的承諾,他競選州議會議員當選。29歲時,也一如他所預期,他以創紀錄的年紀,當選州議會議長。
我們一般想像民主國家的議長多半長袖善舞,在污濁不堪的政治界裡,遊走四方。但那不是Rayburn的方法。Rayburn以正直的政治家自居。彼時的德州,鐵道大亨擁有無窮的政治影響力,但農家出身的Rayburn,痛恨鐵路公司,因為鐵路公司也是剝削農民集團的一員,農作物運到市場,一定得走鐵路,農民常被任意宰割。鐵路公司除了政治獻金外,平常會施小惠給州議員,給他們免費的火車票。坐火車是Rayburn休會時回家的唯一方法,但他一張免費車票都不拿,寫信通知母親說他沒法回家過聖誕節,因為沒錢買車票。篤信宗教,有至高道德感的母親,贊許他的作為。
而到底正直的政治家,如何當上德州州議會議長,而且在後來,果真當上聯邦眾議院的議長?
Rayburn一介不取的態度,讓他身後幾乎一無分文。他身為史上任期最長的眾院議長,但1961年去世後,身家財產,居然只有1萬5千美金。我們看到許多自持正派的政治人物,不是西貝貨,就是孤芳自賞、毫無影響力的「清流」,想要廉潔又有影響力的政治人物,都該看一看Rayburn的故事。
因為正直,所以可靠。當多方角力時,正直可靠的政治人物,可以做仲裁者,因為大家知道他的仲裁,一定不是出於己利,所以也都會接受他的調和鼎鼐。但只有這樣是不夠的。Rayburn的正直,讓人不敢收買他,而他的兇猛,讓人不敢得罪他。有個年輕的德州眾議員,雖然和他同屬民主黨,但因為利益團體的壓力,不敢投Rayburn的法案一票。幾次以後,這議員膽子大了起來,投了反對票後,橫過議場,走向Rayburn說,「但願我可以支持你,但這法案會傷害我的選區利益」。Rayburn火大,牛頭狗似的衝過去,「你不投我的法案就算了,你居然敢講是為了選區利益,你的選區我非常清楚,這法案一點都不會傷害你的選區,你是被收買了」Rayburn怒氣出完以後,下一次的眾院選舉,另找他人參選,用他所有的力量,確定這死白目,初選都過不了,絕對不會連任,絕對不會再有政治生涯。
這「兇猛」故事的背後,還有更深的意義,他對德州政治,瞭若指掌。他沒有家庭,沒有社交,一生一心只有政治。沒有人像他一樣,對政治有這樣的投入。但Rayburn有很長的一段沉潛期,在1920年代,共和黨行政、立法兩頭抓,Rayburn再有能耐,也抵不過「民主黨是少數黨」的現實。但就在這12年的沉潛,他發展出他有名的哲學,Go along to get along,「要和人一起,才能和人相處」。他雖然正直不阿,但在民主黨黨團裡,他總是乖乖地參加會議,靜靜地參與社交活動,慢慢地,在這個講究資歷年功的眾議院,他變成不可或缺的一員,逐一擔任重要委員會的主席,手握法案在委員會的生殺大權。
他的沉默,一方面是個性,另一方面也是自我建立的哲學。他欣賞彼時共和黨總統柯立芝的名言, You don’t have to explain something you haven’t said. (你不用為你沒說過的話解釋),而把它當人生座右銘。沒錯,多少政治人物因為嘴巴大而惹禍,沉默竟是交朋友的方法。
他的沉潛期,也讓他對人性的觀察,進到一個無人能及的境界。羅斯福上台後,民主黨挾著大蕭條時社會對共和黨憤怒的民氣,一舉拿下國會兩院的多數。沉潛多年的Sam Rayburn終於有機會大展手腳,羅斯福交給他的第一個大任務,就是證券法規的修訂,有名的1933年證券法和1934年證券交易委員會法,都是在他手下通過。但這通過,雖然有民主黨多數加持,其實並不容易,因為華爾街的影響力巨大,證券監管又是技術性很高的事,很容易就弄成一個多方妥協,但問題重重的法案(參見2011的Dodd-Frank Act)。但Rayburn讓幾個專業律師,閉門寫出完整的法案後,靠著他的多年觀察,指點這些國會幕僚,如何說服個別議員,「你碰到議員A,他一定會和你講xxx,那你就給他回ooo。如果你要遊說議員B,你就一定得談XYZ。」就是靠著這樣鉅細靡遺的指點,這些到今日仍然重要的法案,才能衝破重重難關,立法成案。
這是老派的自由派民主黨員,雖然腦子裡充滿進步思想,但他們的進步思想,來自出身微寒,對苦難人充滿自然的同情憐憫之心,因為那就是他們自己。而他們的政治手段高明,來自他們對自利人性的了解。這些都不是現代左派所能望其項背。現代左派,多為資產階級的後代,讀了幾本左派的書,參加了幾次左派的活動,就以為自己負有拯救世界的使命,對人性一無所知,對歷史沒有了解,有心無腦,光壞事,而成不了大事。
Back to homepag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