財務學教授: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Robert Caro, 5/13/2019
當報社記者的Robert Caro,有幸拿到哈佛的Nieman Journalism Fellow。哈佛的這個獎學金讓職業記者可以花一年時間,在哈佛研修,精進這些記者想要報導的領域。Caro報導的內容多為社會新聞,還有紐約的公共建設和政策。所以在哈佛時,他上了很多都市計劃的課,想在這方面多下功夫。聽著老師講公共建設的人口、財務模型和實際的規劃,他越聽越不對,因為紐約的公共建設不是這樣來的,不是學者關在房裡規劃出來,議會就撥錢,市府就照表執行。他的記者生涯告訴他,紐約的大馬路、大橋、大公園,都是一個叫Robert Moses的傢伙弄出來的。
之前,Caro有次被指派調查一個規劃中,連結長島和Weschester County的大橋,洛克菲勒(石油巨富的孫子)那時當州長,Caro在州府東看看、西問問,確定這大橋一定不會蓋,不但橋大影響環境,還反而會造成交通困難。他以為就此結案,而回到紐約,但州府熟識的官員突然打電話給他,要他快點上州府,因為Robert Moses要來了,橋一定會蓋。Caro一點都不相信,Robert Moses只是「紐約公共建設委員會」的主任委員,他有什麼重要性? 但Caro勉強又上州府。結果一走到記者招待會現場,他親耳聽到Moses宣佈大橋建設開始,而且州府從洛克菲勒以下,都全力配合。
Caro當場震撼不已,「所有你做的事,都是屁。我寫的每個故事的背後主軸,都是一個傳統的認知,即你活在一個民主社會裡,而民主社會的權力來自選舉。但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,Robert Moses,從來沒有選上任何公職,但卻有權力在一天內,讓整個州政府改變心意。而他擁有這權力長達四十年。你,Robert Caro,應該是報導政治權力和解釋政治權力的人,卻完全不知道他的權力是哪裡來的。」想著想著,他發現,這世上也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權力來自何方。
因此,Caro在哈佛的那一年,讓他下定決心要寫本有關Robert Moses的書。
1966年,Caro找上他唯一認識的編輯,簽了一紙出書的合約,5,000美元,他預拿了一半後,就開始寫他的普利茲獎鉅作The Power Broker。但他太天真了,他以為他可以一邊當記者,一邊寫書。結果書的進度,非常緩慢。所以他一聽到有個卡內基新聞獎學金,讓記者可以領一年的薪水專心寫書,他立馬申請。得到獎學金後,他立刻辭去記者工作,致力著作。他還很開心地告訴太太,一年內,他一定可以寫完書,「我們就可以去巴黎了。」但他還是太天真了,一年後,書連個影都沒有,巴黎更連想都不用想。
四年過去,錢花完了。這期間,太太偷偷把房子賣了,然後到學校當老師維持家計,勉強讓他繼續寫作下去。但 Caro打球受傷,沒法出門,只好要太太辭了工作,幫他做研究。但這麼一來,他們的財務就更吃緊了。書已寫了一大半,不得已,他回頭問編輯,有沒有辦法讓他再先預支剩下的2,500。編輯講了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,「喔,Bob,不。我想你不了解。我們喜歡這本書,但沒有很多人想讀關於Robert Moses的書。你要有心裡準備,我們只會印少量的書。我們沒打算有合約外的安排。」簡單地說,就是沒錢給他了,書沒寫出來,連剩下的2,500都別指望了。
那是1971年,他們窩居的哈林區治安還很差,但他從曼哈頓一路走回去,完全沒心注意安不安全。他能想到的,就是這本書寫不完了,他得回去當記者養家。這本鉅作裡,有很多他辛苦獲得的獨家資料,有他多年的寫作心血,但一切就要成泡影了。在你看到一個成功的J.K. Rowling的背後,總有成千上萬的作家,窮盡一生都無法達成靠寫作養家活口的任務,更別提有什麼哈利.波特這種傳世作品。
但Caro的書,註定不會這樣無疾而終。沒多久,他的編輯離開了原先的出版社,幸運的是,他們的合約規定,只要編輯走人,Caro也可以把書簽給別人。這時的Caro學乖了,不會把他的書賤賣,他知道要找個經紀人。朋友介紹他四個經紀人,三個男的和一個女的。彼時,「女權運動尚未穿透到Bronx」,所以他先找了那三個男的經紀人,結果三個都和他一樣,戴黑框眼鏡,穿手肘有補丁的土色厚西裝。不行。最後就和女經紀人見了一面。她說她讀了書稿,她很願意當他的經紀,但不解為什麼他看起來這麼憂慮。
「我沒錢寫完這本書。」她接著問他需要多少錢。他預估大概還要兩年,就把數目報給她。「這就是你擔心的事? 你可以放心了。我現在打個電話,就可以幫你要到這麼多的錢。全紐約的人都知道這本書!」
人生有什麼比「急難中得到援手,又同時受人肯定」更讓人快意!
Robert Caro一本書寫個好幾年是正常的事,他的粉絲,等他「詹森傳」的最後一冊,等了快十年。但他以前寫文章,不是這樣牛步,他在學校校刊的時候,是以快筆聞名。在普林斯頓,仗著他的文筆好、速度快,Caro常常都要到前一晚再開夜車寫功課,但老師對他的快作,還是讚賞有佳,讓他很得意。有堂創作課的老師,在學期結束前,找他談話,照例對他的文章十分稱許,但最後卻講了一句讓他一輩子忘不了的話,「Caro先生,你永遠會做不到你想做的事,如果你繼續用你的手指思考。」
當頭棒喝。下筆很快,但沒有真切的思想。Robert Caro被老師看穿了。所以日後寫書的時候,他想要注入深切的思考,就決定「慢慢寫」。他決定除非他想透徹了,不然不要下筆。他也決定所有的初稿,不用打字,而是手寫。而就算電腦問世了,他還是把修過的稿子,用打字機打。這是他想得到的「慢慢寫」的方法。然而就算寫得再慢,他還是給自己規定一天該寫的字數,有紀律的達成。
寫「詹森傳」這樣的傳世鉅作,需要無比過人的紀律,把腦海裡拚湊的故事,放在紙上,只是他工作的很小一部份。他更多的時間,是花在資料的收集。Caro研究他的主角的方式是,他先閱讀別人寫的傳記及歷史,然後再閱讀主要報紙、雜誌對主角的報導,最後是書信等官方收藏的文書,再加上他親自訪談相關人物的第一手資料。一旦資料齊備,他會有一段很痛苦的時期。這時期的任務,就是用很短的段落,少於三句話的段落,定下一冊傳記的中心思想。經常是,他以為終於確定了這主旨,但第二天起床重看,發現不成,只好撕掉重來。這樣的過程,可以反覆好幾個星期,直到他確定可以了。
接下來,Caro會把這段落,變成整本書的大綱,二、三十頁的大綱,給他釘在牆上,作為時時提醒自己用。全書風貌確定了,他就會一章一章地寫綱要,長的章節要寫到七頁那麼多的綱要。基本上,這綱要就是一章的所有故事,只差證據來源而已。每一章都有一個筆記本,存有他的研究資料,包括引述的話、事實證據等。一切都定好了,再一字一字地打出來。
Caro的鉅作,就是這樣一點一滴、一字一句地寫出來,但完稿還是要再改。他說,如果出版社允許的話,他連付印的書都想再改。
Caro強迫自己所造成的完美主義,碰上詹森這傳記主人翁,更讓事態一發不可收拾。詹森從二十八歲當選眾議員,到六十歲總統下任,一輩子公職,留下的正式、非正式文書,數目驚人。詹森在德州奧斯汀的總統圖書館,收有所有詹森的文件,足足有四層樓都放滿了存放資料的紅箱子,每樓有175排,每排有六層紅箱高,Caro初次看到這麼壯觀的資料文庫,嚇死了。箱子的總數約為四萬箱,每箱約有八百頁的文件,總頁數約為三千二百萬頁。沒有人可以在一輩子讀那麼多的文件。
Caro當然不是一個人讀,他的太太,在多年協助他的情況下,自己也成為一個專業的傳記史學研究者。但這功夫實在太不容易了,當Caro和她說,「我不懂這些人,所以我不了解詹森,我們該搬去the Hill Country(詹森的老家,偏遠的德州鄉下),在那裡住。」他太太忍不住嘆氣,「你為什麼不寫拿破崙的傳記呢?」
就算有兩個人一起讀,這些資料還是太多了。所以Caro決定,他至少要把詹森初任國會議員的那些文件,「每一頁」都讀過,因為他想要讓讀者了解,詹森身為一個年輕的國會議員是怎麼個樣子,也讓讀者了解,資淺的國會議員,大概是過怎麼樣的生活。因為他的堅持,他發現1940年的大選,讓詹森在華府的地位發生了改變,從一個菜鳥,變成人人尊敬的權勢者。也因為他的堅持,他才一步一步追出來,行為謹慎小心、不留下片紙隻字的詹森,如何把他在德州的金脈,流暢地運用民主黨的機器,轉為民主黨勝選的關鍵。詹森,在Caro不錯過任何一頁的精神下,第一次為世人了解,在年輕的時候,就是一個如此厲害、精明的權術家。
要寫這樣探討權力的傳世鉅作,Caro本人的才能和毅力,扮演了重要的角色,但他也一路謹記諸多教誨,這「不錯過任何一頁」的精神,正是他踏入新聞界的師父所傳授。
當Caro還是長島的報紙Newsday的菜鳥記者的時候,有個主編叫Alan Hathaway,一個老經驗的大光頭,經常中午就開始喝酒,也不知道有沒有唸過大學,但他特別討厭名校的畢業生,所以他從來沒僱用過名校的畢業生。但他去渡假的時候,報社故意收了Caro,一個普林斯頓畢業的書生,要來氣他。Hathaway回來發現Caro就這樣溜了進來,氣到不願正視Caro,不管他怎麼客氣招呼,Hathaway就是不理這菜鳥,反正菜鳥也不歸他管。
菜鳥週六要上班,但報社週日不出刊,所以Caro的同事,大多週六中午就走,週六下午,多半就只有Caro一人留守,接接電話,把留言記下,讓資深記者週日進來,可以把新聞線索寫成文章,以便週一出刊。有個週六午後,Caro接到聯邦航空署來的電話。彼時軍方準備把長島的空軍基地讓出來,聯邦航空署想把地轉為民用機場,但Newsday報社的立場是,這麼大的一片空地,該留給教育用,長島的社區大學人多地少,應該把這空軍基地拿下來,幫助更多窮人。聯邦航空署的來電,是機構裡一個反對民用機場的小官,他想讓報社來爆料,阻止政府的開發,所以要報社趕緊派人來查看相關資料。
Caro一下午都找不到前輩去調查,最後只好自己上場。他永遠忘不了那晚上,小官員把他帶到一個放滿資料的會議室,說也奇怪,在檔案堆裡,Caro非常自在。而在翻閱的過程中,居然就讓他找出為什麼航空署要讓空軍基地轉為民用機場,因為長島的富豪們,早就夢想這個可以讓他們私人飛機起降的美地,而不斷地對聯邦航空署做功。Caro說,「人生有些時刻,你會突然了解你自己。我喜歡看這些文件,讓他們對我吐實。」他喜歡這些未經過濾、清理的原始文件,讀著、想著,在不知不覺中,Caro就工作了整夜,他把整晚的調查結果,寫了個報告留在辦公室,然後才回家睡覺。
週一早上,Caro沒班,電話響起,說是主編Hathaway的秘書,要他立刻到辦公室一趟。Caro覺得應該是要被開除了,一進辦公室,遠遠看到大光頭低頭在讀文件,走近一看,正是Caro昨天留下的報告。主編示意他坐下,「我不知道普林斯頓畢業的,能做這麼深入的工作。從現在開始,你做調查工作。」
嚇了一跳的Caro說,「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調查報導。」
他看了Caro一下,接著說,「記住,Turn every page. Never assume anything. Turn every goddamned page. 」不要錯過任何一頁,不要假設任何事,他媽的每一頁都要翻過一遍,這就是Caro成為偉大傳記作者的座右銘。
Robert Caro在1957年,從普林斯頓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,是在紐澤西一個小報當記者。小報和當地主政的民主黨機器關係相當緊密,緊密到,選舉的時候,主跑政治新聞的記者,還放公假去幫政治人物寫演講稿。Caro上班沒多久,這個專寫演講稿的老牌政治記者剛好小中風,需要有人暫時幫他和民主黨地方大老作新聞連繫,因而找上Caro這個無威脅的菜鳥。結果大老還挺欣賞Caro,常常獎勵他寫的稿子。那時他一週領薪水52美金,但大老給他的獎勵,是口袋裡隨意掏出來的百元大鈔。政治與媒體的關係,永遠是這麼夾泥帶沙。但對Caro這年輕人來說,工作順心得意,受人肯定,荷包滿滿,沒什麼不好。
直到選舉日那天。
選舉當天,Caro和大老一同乘車巡視各投票所,大老平日的司機換成一個警察隊長。大老所到之處,維持秩序警察的都過來打招呼。大部份的投票所都順利沒事,但車行到一個特定的投票所時,小巡警回報有點小問題,正在處理。原來是有幾個黑人年輕人,不知為何事在投票所外抗議。就在大老巡視、了解狀況的時候,警察開小巴過來,把這些黑人趕上車帶走。抗議的年輕人無力的遵照指示上車,不知下落。
多年以後,Caro回想這一幕,他認為是這些年輕人表現出來的無力感,只能乖乖接受命運的可憐,讓他生氣了起來。突然之間,他不想和大老同車了,到下一個紅綠燈,他講也不講一聲,門一開,就下車走人,他也再也沒回那個報社。Caro知道他的本心,他寧願在街頭和那些年輕人站在一起。
書寫權力的Caro,如果只是站在擁有權力的大人物這邊,看權力如何取得、運用,那他寫的是政治學教科學,描繪的是厚黑學。但Caro並不只想如此,他還寫了權力的另一邊,那些受到權力運用而受苦受難、和那些因為權力施惠而脫離困難的平民百姓。因為有如此的深度和厚度,所以Caro的兩套人物傳記,才會有這樣的傳世影響力。權力從來不是非黑即白,一翻兩瞪眼。權力是複雜的,通過層層考驗而取得權力的大人物,也是複雜的,而大人物運籌帷幄的時代,更是複雜無比的。
「權力讓人腐敗」,這句老生常談,在Caro眼裡,並不正確。權力並不總是讓人腐敗,權力也能清洗人世間的髒污。「當你爬向頂峰取得權力的時候,你必需用盡一切方法,你必須把你的真實目標隱藏起來。因為如果人家知道你的目標,他們可能就不會讓你掌權。」「當你拿到權力的時候,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。所以權力揭露一切(Power reveals.)。」
我想Caro這麼在意這點,是因為他參透了民主社會裡,追逐權力的政治人物,最後論斷他們在複雜的社會裡的成敗關鍵,在於他們取得權力後做的事,而這政治事業,和這些大人物的初心,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。而湊巧的,Caro兩書裡的馬基維利式主角,剛好一正一邪。權力,讓他們顯露出本性。
在紐約建橋蓋路,Caro成名作The Power Broker裡的Robert Moses,當他掌握權力後,的確把紐約從曼哈頓到長島,到上州,通通翻過一遍。長島原先被富人壟斷的無敵海邊景色,在他的創意和努力之下,蓋成了公共海水浴場,並且把大馬路從市區一路開到海邊,讓數以百萬計的紐約中產階級,得以過上小資產階級的開心日子。這是Moses二十來歲就規劃出的偉大藍圖之一,為了達成這些目標,對抗權勢,Moses暴力威脅、利益交換、黃色圈套,無所不來。
但這些和Moses對著幹的權貴,並不是他真正的敵人,因為更多的時候,這些權貴,也和他玩著同樣的權力遊戲,而互相勾結。1929年,小羅斯福當紐約州長的時候,Moses正開始蓋他的長島大道,其中一條路,原本筆直的通過長島的正中間,但到一個地方,突然不知所以地往南轉,轉了半圈後,再回到筆直的道路。原來那個繞過的地,屬於富豪Otto Kahn,Kahn先前因別的事捐了一萬美元給Moses,因為Moses沒有州批准的預算可以做事,私下和富豪募了款。Kahn這投資,回報可觀。他知道馬路可能開到他的高爾夫球場,於是叫律師寫了個警告信給小羅斯福,要他命令Moses修改路線,不然大眾可能「突然會知道」官商勾結的內幕。小羅斯福和Moses像是投降一樣,不但改了路線,還依照富豪指示,在靠近他的地產附近,不能有任何公共使用的公園、海水浴場。
真正在Moses權力下的「人類成本human cost」,當然是那些沒權沒勢的平民百姓。Moses在紐約的公共建設,無一不需要用公權力徵收用地、拆遷住戶。Moses在紐約蓋的十五條快速道路,每一條都在密集的「低端人口」區,在任何一個民主社會,都會像是不可能的任務,因為這裡一個抗議,那裡一個反對,計劃就沒辦法進行。但Moses辦到了,運用他自已編寫的法律賦予他的權力,和他毫不留情的鐵腕拆遷,Moses成功了,但成功的背後,就是以百萬計的貧苦人家,突然家破人亡的苦果。Caro為了解這過程,選擇了一區East Tremont來了解都市更新的「人類成本」,他花時間和力氣,走遍整個區塊,和無數人訪談,而織出一個又一個,Moses造成的血淚故事。在這條快速道路的既地上,有54個六、七層高的公寓大樓,通通得拆掉。三年後才要蓋的路,Moses簽發只有九十天的拆遷通知,時間一到,市府立刻斷水、斷天然氣。不願搬走的,就開始面臨破敗的威脅,東西再也沒人修,只要最上層的樓清空,怪手就來拆掉一層,一層一層地往下逼。任何公寓一空出來,工人就幫窗戶釘上木板,大方地通知小偷,這樓沒人管了。再有毅力的釘子戶,也會被逼走。
幾十年的建設經驗,讓Moses的拆遷效率日益精進。「權力揭露一切」,Moses赤裸裸的目的,就是建設他心目中的紐約,這心目中的紐約,是沒有窮人,沒有少數民族的。他蓋的長島大道,有不少隧道,很多是限高,不讓巴士通過。巴士能過,那窮人、黑人就會蜂擁到他的漂亮長島海灘,就會壞了一切。而Caro把Moses的一切,包含他種族主義的心態,通通挖了出來,這就是他當小記者時,從大老車上跳下來,想加入挑議人群的那個初心,他書寫權力的初心。
如果Moses像是馬克白般的權力腐化故事,那詹森就是哈姆雷特式的悲劇英雄。詹森因為越戰,而失去連任總統的機會,更因為越戰,而永世留有臭名。六零年代的反戰抗議名言,”Hey hey, LBJ / How many kids did you kill today? ” (嘿嘿,詹森,今天你又殺了多少小孩?),傳唱千古,詹森本人自然也聽過了無數次。但越戰只是詹森得到權力後做的許多事之一,有好有壞,有大壞,如越戰升溫,當然更有大好,如民權法案。要談詹森,不可能只挑壞的講。
在詹森當總統以前,參眾兩院的民主黨,都由南方黨團主控。美國的國會講資歷,沒資歷就沒辦法當上委員會主席,就沒辦法把法案排入議程,而南方,尤其是德州,只要選上了國會議員,就幾乎會讓他們幹到不想幹。南方議員又團結,所以就算有魅力領袖如甘迺迪,也沒辦法在他任內通過民權法案,因為南方的那些種族主義議員,有足夠的反對力量。但詹森在總統任期內,讓南方議員通過了平權法案。他從國會小眾議員開始,始終不讓人發現他的「初心」,南方黨團的同僚,一直到最後都還以為詹森和他們一樣,「討厭黑人」,贊成種族隔離。但詹森要到當了總統之後,真正有權力可以威脅利誘國會議員的時候,他才透露他為人間抱不平的「初心」。
詹森在逼迫南方議員讓步的時候,他說「在這個國家,我們講平權講得夠久了。是時候寫下一個篇章,把平權寫入法律了」,這不是被權力腐敗的政客想做的事,因為他得開罪一路以來支持他的同僚,他得吃下「叛徒」的名聲,但他做到了。詹森下任沒多久就死了,但他三十幾年的政治生涯,改變了美國社會,影響了無數的美國人: 越戰、平權法案、大社會政策裡的老人健保、窮人健保等,到今天都還持續發揮影響力。為了取得權力做這些事,詹森的手沾滿了血水和髒錢,但權力卻讓他達成了濟弱扶傾的夢想。詹森應該是大有資格上天堂的,而Caro這套上窮碧落下黃泉寫就的詹森傳,就是證據。
Caro為書寫權力立下後人難以超過的典範,他和他的主人翁們一樣,注定永垂不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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