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家煜

財務學教授: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
權力掮客, 9/24/2025


「民主無法解決建設大規模都市公共建設的問題,所以為了要解決這問題,Moses只好乎視了民主。」

民主制度的特色是混亂,因為人一直都是自利的,只要沒有外在的限制,追求自我利益是最自然的結果。民主確保了自由,也就促成民主社會無邊無際的公開爭鬥。放在公眾利益的問題上,民主代表的就是一事無成。為什麼美國社會蓋不起高鐵?連一英哩都沒有?因為民主。公共建設要徵收土地,要照顧環境,不要破壞既有社區人群結構,不要打壞既有的鄉里組織,也不要對任何人有負面影響,如果真得通過建設計劃,每一塊的支出,都還要雨露均霑,人人有獎。每一個要與不要,就是一個鬥爭的過程,鬥爭經常沒有結果,最後就是維持現狀,什麼都不要做。

但美國最偉大的城市,紐約,卻出了Robert Moses這個公共建設的奇才,打破民主的限制框架,為紐約蓋了一個又一個的公園、一條又一條的公園大道、一座又一座的跨水大橋。從1924年拿到權力,到1968年失去權力,Moses蓋了無數的公共建設,一直到今天,人們進出紐約、行走紐約,步伐離不開Moses的建設,眼睛也無法脫離Moses的建設,不管是橋,還是路,還是聯合國大廈,還是林肯中心,還是中央公園以外的大小公園,都是Moses的傑作。

他是如何拿到權力,又是如何運用權力在每多掣肘的民主制度下,完成這些建設?Robert Caro的創業巨作,超過一千頁的The Power Broker - Robert Moses and the Fall of New York,「權力掮客,Robert Moses與紐約的墮落」,寫的就是Moses傳奇的一生。所有想要在民主制度下,成為偉大政治人物的年輕人,都要好好讀一讀這本權力運作的教科書。人世間的運作,不是只有夣想,不是只有理想,更不是只有汗水,成功還得仰賴權力的掌握與操控,你的心很清澈,但你的手段夠骯髒嗎?

Robert Moses生於1888年,他是猶太公子哥兒,但他一輩子不認同猶太族群,打心裡否定自己是猶太人。但他的父母兩邊家庭都是移居美國數代的歐洲猶太人,在紐約過著上流社會的生活。Moses唸耶魯,後來再到牛津留學,彼時父親已經退休當寓公,富裕的母親家庭,讓她在十九世紀末就開始從事公益,所以聰穎的Moses沒有生活壓力,而得以在年少時追求文學,最後選擇了公共行政作為貢獻己長的領域,他不像其它公子哥兒一樣,別人不是想方法錢滾錢,就是用盡力氣花錢,而Moses一輩子都對錢財大方,不放在眼裡,也正是如此,他可以一直保持清廉的公僕形象。

Moses的公子哥兒少年,意味著他會是個理想主義者,但經常最可怕的權謀家,都出身於理想主義者。Moses的理想主義,來自於未經社會黑暗考驗的天真,也來自於對自我能力無比的自信。Moses在牛津唸研究所學公共行政,他對大英帝國的統治菁英,那些經由貴族教育來的高貴情操,極為肯定。從一個方面來說,龐大的大英帝國,在沒有現代通訊工具的情況下,仍舊在日不落的土地上,治理出令人佩服的結果,不正是證明這個選材管道、治國之道相當有成效?這個觀點也符合Moses的貴族心態,所以他寫的博士論文正是研究大英帝國的公務員選材方法。帶著這個理念回到了紐約,Moses極欲將「科學方法」引進紐約市政府的公務員管理,時值二十世紀之初,「進步主義」橫掃美國首善之地,講科學方法、談進步理論,變成政界和民間的顯學,Moses帶著他的經驗,得到新的年輕市長John Mitchel重用。

Moses的改革,包含嚴格的考選與定時的檢定能力,把紐約市府的公務員當成中國科舉下的上下九品官,完全乎略了民主政治下「豬肉桶」的分贓制度行之有年,久在政府利益下養得肥滋滋的貪官污吏如何不反彈。這些貪官污吏在政治場打滾已久,非常懂得如何教育天真的Moses。他們也不正面挑戰Moses的改革,只是不斷地向媒體爆料Moses在公聽會上盛氣凌人的菁英姿態,他的改革政策多泯滅人性,就足以讓市長把他革職,這是Moses的民主政治實務第一課。

失去官職的Moses極為潦倒,完全靠父母資助,沒有一官半職的Moses眼看就要把一身才幹給浪費了,他卻時來運轉,給紐約州第一個愛爾蘭裔、第一個天主徒的州長Al Smith看上了眼,不但提拔了Moses,更把他一生政治本領傳授給了Moses。Moses感恩Al Smith,在1928年Smith下任後,Moses又與多位州長共事,包含了小羅斯福,以及洛克菲勒之孫Nelson Rockfeller這些名人在內,但Moses永遠只有稱呼Smith為州長,其它人,他都直呼其名。

我以前寫過Al Smith,轉錄於此。

紐約的傳奇州長Al Smith,十三歲喪父,為幫助寡母維持家計,他初中就輟學,到漁市場當搬運工。逐漸長大的Smith,和許多的愛爾蘭裔的青年一樣,充滿夢想而機會很少。於是他開始在一天辛苦的工作後,到民主黨派系椿腳打雜,幫忙「選民服務」。因為他做事可靠,使命必達,而且做到大家滿意,逐漸地,派系大老看上他,要他選州議員。

因為紐約市的愛爾蘭移民眾多,民主黨政客雖然腐敗臭不可聞,但因為照顧選民非常成功,所以黨提名人選都可以輕鬆當選。Al Smith不到三十,就當選州議員。州府Albany遠在上州,Smith在州議會開議時,就住在宿舍裡。白天開會,菜鳥議員桌上擺了一堆法案,Smith連初中都沒畢業,看也看不懂,黨叫他投什麼,他就投什麼,在議場沒講過一句話,也沒被選派到委員會議事。晚上下班,議員們一起在酒廊聚餐喝酒,Smith也去交朋友,有時還會高歌一曲,但他通常都會早走。宴會早退是要回他的宿舍讀法案。對這個從小到大,只唸完過一本書的Smith而言,剛開始就像看無字天書一樣,什麼都不懂。但沒人教他,也沒人徵詢他法案的意見,他自己決定繼續讀下去。為了讀懂這些法條,他開始跑議會的法律圖書館。晚上的宿舍生活,變成他的夜間部法學院。

但議員薪水太少,大部份的議員都還有別的工作,只有開會才來Albany,Smith不是在紐約市選民服務,就是在州府開會讀法案,但他很快就有五個小孩要養,生活壓力太大。於是他跑回大老處,看可不可以有別的工作。大老說有個紐約市區的肥缺,你要不要。Smith的眼睛立刻就亮起來,但大老的臉色馬上就沉下來,「你拿了這肥缺,你就沒辦法在這地方成為大人物,我讓你有個成為大人物的開始。對菜鳥來說,Albany很難出頭,幾年之內,你也沒辦法全部學會該學的東西。但你在學,而且你在選區很受歡迎,你走的路是對的。如果你想回Albany的話,我會和你站在一起,但也許你該就此放棄。」

Smith咬緊牙,回去當他的議員,繼續讀他的法案。下的苦工,慢慢地顯現成果,他不但紐約州大小事,通通了然於胸,他對法案的專業,更是受同事尊敬,議場的發言,沒人敢不注意聽。委員會派任,越派越重要,六年內,民主黨拿下州議會多數,Al Smith搖身變成多數黨領袖。但他還是繼續在晚上讀他的法案,法案嫻熟,政通人和,兩黨通吃。1919年,Smith46歲時,民主黨提名他選州長,成為紐約州第一個愛爾蘭裔的州長。

回到Bob Moses。

Smith先讓Moses讓他在議場跑法案,讓他不但像Smith一樣,變成法條、法案的專家,更讓他在議場和紐約州有錢有勢的政治人物交手、周旋。對法案的條理通透,是他取得權力的第一步,因為日後他掌控的職務,例如紐約州公園管理委員會的理事長,不但機構成立的法條是他寫的,而且在他技巧性的編寫法條下,變成一個連州長都無法趕他下台的萬年肥缺。不僅如此,他對紐約法律,甚至聯邦法規的熟悉,讓他在和羅斯福鬥爭的時候,羅斯福貴為州長和總統,都不得不退讓三分,甚且求教於他。民主社會的政客多為律師出身,這也是不得不然的結果,不懂法,就不懂權力,不懂權力,在民主體制下,就像沒有了腳,連出門都困難。

但政治人物取得權力的目的是什麼?對Moses而言,他的權力只有一個目標,就是建設紐約。Moses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建設紐約的夢想,但他剛開始公職的時候,一有機會就在紐約市到處行走,看著破敗的地區,在腦子裡就出現如何除舊佈新的計劃,如何拆遷鐵路、老宅,換上公園、公園大道。到他臨終前,他的辦公室,都還有一個紐約的大地圖,佈滿了他已經興建的公共建設,還有他還沒開始的建設計劃。

他對城市建設者,還有一個圖像,「建造城市的人有一些奇特的特質組合。他必須對他的社區有最基本的感情,他必須憎恨醜陋、光禿和無用之處,他必須對那些蓋錯、管理錯誤的東西有直覺性的厭惡,他要適度地討厭寄生蟲、貪腐無能、外來投機客、無用的專家、象牙塔裡的蛋頭計劃學者、學究一樣的改革者及那些革命份子。他必須有船長的河海知識、工程師蓋東西的衝動、建築師的設計品味、商人對市場的了解,還有地方政客對一個地區的熟稔。」完全是他自己的寫照。

但Moses並不是一開始建設就一帆風順,他還需要吃更多的虧,繳更多的學費。Moses第一個看上的就是長島的美景。紐約州上州有大片廣大的土地,但人口主要集中在靠海的紐約市。紐約市有五區,但只有Bronx在美國大陸,Staten Island和曼哈頓都是自己一個島,而皇后區和布魯克林則是在長島的西邊,隔著東河和曼哈頓相望。出了紐約市區的長島,北邊是長島海灣,南邊是大西洋,冰河沖刷出的地形地物,美景遍遍。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,寫的就是長島富豪的生活。因為離著美國商業中心的曼哈頓不遠,長島一直是東岸富豪的聚集地,一個又一個的豪宅,佔地廣大,獨享海景。

富豪們寧願交通不方便,也不想長島變成一個大眾遊樂的場所,所以長島在Moses開發之前,一直都像是外人不能輕易窺探的禁地。但Moses的美夢是在長島蓋世界第一流的海水浴場,並且有四通八達的公園大道,讓新興的汽車族可以從市區的人擠人,一下就車遊到海邊美景。這是二十世紀的二零年代,中國還在軍閥割據,日本剛在台灣實行內地延長主義,剛要開始建設台灣,希特勒還在坐牢,還沒有機會蓋他的高速公路,而美國已經擁有超過全世界一半的汽車。所以Moses蓋海水浴場給中產階級開車來享受,是全世界的創舉。但這個創舉遭到長島富豪的強力反對,別說開路了,他連地權都拿不到。

Moses雖然用了很多骯髒的手段,比如說用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強佔民地,但他碰上的是有著比他更多資源的長島富豪,而他運作的所在地是有法治的美國,所以法院的攻防,還有媒體的輿論戰,在金錢的凝視下,Moses都輸了,但Moses也完成了他的教育。他終於學到,要在民主體制下,搞建設,你只能和有錢人當朋友,你也要懂得媒體的控制。Moses最後成功的辦法,竟是人類社會最原始的「威脅利誘」。

如果一個富豪、二個富豪反對馬路開在他家附近,問題不小,但如果一百個、兩百個富豪都會因為道路開發而取得巨大的土地開利益,你認為最後是一兩個富豪會贏,還是一兩百個富豪會贏?有錢都能使鬼推磨了,更何況只是區區長島富豪?大多數的時候,Moses只要用利誘的手段就可以成功,但有時候會碰上比較硬的角色,那Moses的獵犬隊就要出動。他養的這些狗仔,蒐集了紐約知名人物的各種背景資料,有黃有黑。這世上,沒有什麼人是真得乾淨,就算真得乾淨地不得了,Moses也有辦法炮製假資料,反正他的目的是讓對方屈服,也不見得是要告上法庭、訴諸媒體用的,是真是假,重要嗎?

Moses的威脅利誘,也用在控制他的屬下和媒體。只要你站在Moses這邊,他就對你絕對忠誠,一輩子吃香喝辣沒問題,他管理的路橋管理局,有著收不完的過路費,養忠心的屬下和友善的媒體,一點問題都沒有。因為媒體經營的很好,要一直到Moses快要失去權力的時候,媒體才開始對他有負面的報導,幾十年的生涯,Moses永遠都是「正直、清廉、一心為公」的無私形象,如果媒體一直站在他那邊,哪一個市長、州長,甚至總統幹和他正面衝突?

四十四個寒暑的經營,Bob Moses像是一個站在紐約地圖上的巨人,但「成也蕭何,敗也蕭何」如果紐約的公共建設因為Bob Moses有所成就,那紐約公共建設的不足,也應歸咎於Bob Moses。

Moses最大的失敗是他對軌道建設的輕視,對他來說,車子開的馬路,河上架設的橋梁,才是公共建設,因為他的建設,是要給人欣賞、仰慕的,他的馬路是要給買的起車子的人開的,他一生為民服務,但卻徹底地瞧不起黎民百姓,尤其是下階層窮人和有色人種。非不得已,他才不要蓋地鐵這種服務大眾的建設,甘辸迪機場興建之初,他原本可以把市區通往機場的快速道路,留下中間分隔空地,就算當年沒錢蓋地鐵直通機場,至少留下空地,日後要蓋,不用再徵收土地,就連這樣不花一毛錢的打算,他也不要,因為他不想蓋地鐵。而他不想蓋,地鐵就蓋不起來。就因為這樣,直到今天通往JFK的軌道建設,仍然彎彎曲曲。

Moses在1968年完全失去權力,也和他對軌道建設的不感興趣有關。洛克斐勒的孫子裡,尼爾遜最為傑出,也在政治圈裡爬到副總統的高位。因為Moses和尼爾遜的爸爸交好,他有得到洛克斐勒獨子的幫助,建成了聯合國,所以Moses算是洛克斐勒家族的世交,可以說是尼爾遜的父執輩,但尼爾遜當州長,和Moses有著不一樣的願景,他想像的紐約,應該是佈滿了鐵路,所以他把大紐約的路橋管理局和地鐵局整併為MTA,用騙的方式,假裝要讓Moses在MTA繼續扮演總局長,杯酒釋兵權,Moses自願地把鐵打的路橋管理局給讓了出去,自此Moses失去了權力,一直到1981年九十二歲過世之前,都還在夢想拿到一點權力,再蓋些什麼,但他沒有拿回任何東西,也沒能再蓋出一哩路、一座橋。

作者Robert Caro有一個名言,他說權力固然使人腐化,但「權力更揭露」人的初心,Power reveals。追逐權力的王公將相、凡夫俗子,當你像是追火車的吠犬,追上火車的時候,你要做什麼?拿到了權力,你會做什麼?Moses心中的藍圖,他計劃中的美麗紐約,永遠在他權力帝國裡佔據了最重要的地位,從這點來看,Moses並沒有腐敗。他說,「如果結果沒有合理化手段,什麼才合理化」骯髒的手段?但我們也可以將同樣的話,形容史達林、希特勒和毛澤東,他們拿到了權力,也沒有忘記他們追逐權力的初衷,只是他們的初衷,是那麼的愚蠢和不堪。也許這才是民主政治的最重要一課,權力可以為惡,也可以為善,但我們永遠不知道掌權人腦海裡的美麗圖像,是不是我們想要的人間天國,所以,也許最好的政治制度,還是讓政治人物,永遠都拿不到巨大又長久的權力,民主政治下分權制衡換來的政府效率失能,也許才是黎民百姓真正的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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