財務學教授：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人生的遺憾, 3/14/2025
我退伍後的第一個工作在船公司當業務，讓我見證了台灣一個繁華產業的餘暉落日。說是業務，其實是在總公司的企劃，也就是對海運貨櫃運輸的報價，那時候東京出貨到亞洲各地，我不但可以給全球的客戶報價，而且是我說了算。總公司掌控有報價的權力，也就是說走到哪個地方的代理行、分公司，都讓人奉承。台北的直屬業務有次帶我們和船務代理吃飯。這些船務代理，真正是交際人材，口若懸河，帶上肢體動作，講述我們從來沒聽過的經歷，像是到巴基斯坦和帶著步槍的軍人交涉的經過，比電視劇還好看。然後極盡一切地招待我們這些船東，吃完飯上六條通的酒店，把那些個中年的經理、協理，弄得好不快活，日後一再要我們找船務代理吃飯。
說是落日餘暉，因為海運已經不是八零年代，台灣經濟剛起飛，外貿代表著台灣產業最前面的那支箭，早期的海運業不但要講英文和國際交流，更因為運量有限，運費又佔貿易的大筆支出，所以海運船東吃香喝辣。這些船務代理的業務，就是在那個時代背景下訓練出來的，也是台灣酒國文化的最前線。但世紀要交替那時候，海運業已經沒那麼重要了，所以許多老將，通通轉戰長三角或是珠三角，在新興的中國出口貿易，繼續追逐不落的太陽。
台灣的產業，在那時早就是電子業當家的時代，台灣的酒國英雄，轉由具有高學歷的電子、電機人材，代表台灣在世界爭戰。我唸的是化工系，有一次我數了一下大學同學通訊錄，發現超過十個以上在台積電任職。這些對時代潮流看得清楚的同學，現在多半在台灣半導體業當上中流砥柱。我錯過了這個時代少有的大潮，錯過的不只是財富，而且錯過了一起打造世界一流企業的機會。但這個人生的錯過，有很多的成因，「想要和別人不一樣」，是其中一個。這個想要和別人不一樣的念頭，最後讓我進了船公司，沒趕上初升的太陽，卻賞盡了落日。
但我錯過的人生機運，台積電還不算是最大的。一九九五年，我上李賢輝老師開的多媒體製作，李老師也許是台灣最早教人製作網站的大學老師。期末的報告，我們要做一個真的多媒體網站，於是我們三個同學，一起找上化工系主任，要他讓我們做台大化工系的官網。所以台大化工系的第一個網頁，是我用HTML一行一行寫出來的，原始的網頁，還當了好幾年的官網。一九九五年寫網站是什麼概念？伊利諾大學的國家高速電腦中心，一九九三年開發出Mosaic的流覽器，主導的年輕人Marc Andreessen在一九九四年成立Netscape，一舉開啟了dot com時代。一九九五年，謝家華從哈佛畢業，在甲骨文上班的時候，迷上製作網站，對，像我一樣，他一行一行的寫HTML，最後讓他成立了網站交換廣告的公司，賣給了微軟，讓他有了第一桶金，而投資了Zappos。
我交了作業，就和HTML說再見。我之所以錯過這個機會，也不是說因為自己關在小世界，不知道這個世界趨勢。我有一個好朋友，天天在我耳邊講賈伯斯的Next，我也常因為他上天龍書局，所以我是知道電腦網路時代的到來，我對蘋果的興衰，因為這個好朋友，比大多數人都了解，但還是錯過了許多人一生也碰不到一次的機運。
所以講這些白頭宮女的故事要幹什麼呢？
你到了我這個年紀，回想年輕時候的選擇，多半就是兩個念頭：遺憾，或者是心滿意足。如果只是看自己的工作、財富、家庭生活，我可以說是心滿意足，但如果回頭看那些個錯過的機運，那又會是遺憾。但這個遺憾，又不是看著同學大發特發而自己沒有的哪種酸葡萄心理，而是比較深層的人生意義。
每一個人生的節點，要做決定的時候，如果沒有收集好夠多的資訊，並且用上最好的理性思維，我們也許還是會有好的結果，因為人的世界，有許多的隨機性，說是命，或是運都可以。當然，如果決定的品質好一點，往上走的機會大一點。想像自己在一張白紙上，因為選擇和機運，在命運的分歧點，我們可能往上走，也可能向下沉淪。但不管上，還是下，很快又會有新的節點，要我們作出選擇。最後，我們的人生，就是一個樹狀圖，佈滿了無限的可能路徑，但這些可能路徑，最後都是淡灰色，因為我們都沒走上那路，沒選那工作，沒拿那筆錢，沒交那個女朋友，我們只有走一條路，那條路就是深黑色。很少人的深黑色，是樹狀圖的最上面那一條，那條路得要一路都做對的選擇，而且還要碰上最好的運氣。
我走過的深黑色路徑，可以說在一個年紀之後，就開始往上折，所以我可以處於開心而滿足的現狀。但如果凝視所有的淡灰色樹狀路徑，我到底錯過了什麼？
Peter Thiel最近談到人生的意義，他說「人生要很有意義，就是不要當一個機器裡的齒輪，或是做一個工作，你如果不做，也有幾千個人會去做的那種。要做的事，是如果沒有你，就不會有人做得出來的那種工作。」這就是我覺得錯過機運最讓人傷感的地方，因為這正是人生最大的野心之處，「沒有你，就沒有這玩意兒」。我是幹你娘的人材，怎麼就沒有把握當上世界一流的機會？
當然，我的人生樹狀圖還沒畫完，我的故事還沒寫完。但如果你剛在畫樹狀圖，好好想一想Peter Thiel的這段話，謹慎地選擇擺在你面前的可能，甚至是你都不知道你可以有的選擇，都要好好想一想。
Back to homepag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