財務學教授：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工程師治國, 12/15/2025
2000年左右，我還在台灣，被教召回營，在軍營裡碰到在化校一起受預官訓的同學。那時我和化工早就沒有關係，但同學在半導體廠當製程工程師，跟我講了不少故事。那時張汝京到中國弄了中芯國際，要複製台積電，曹興誠則忙著繞過戒急用忍，到蘇州搞和艦，台積電雖然還沒到南京和松江設廠，但一切看起來就是勢在必發，整個台灣的半導體，就要像電腦代工一樣，整套轉移到中國，我的同學信誓旦旦，說很快中國就會有最先進的晶圓廠，不過去賺人民幣的工程師是傻瓜，台灣整個半導體業一定會被掏空。當然這事沒發生，台積電還是好好地當台灣的護國神山，但中國經濟還是繼續發達了十幾年，直到習近平上台。
中國一直是個謎，我同學因為不懂史，造成判斷錯誤，因而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，但他不是第一個，也不是最後一個，受到中國的迷惑，而走到歷史錯誤的那邊。最近有一個在中國住了好幾年的加拿大華裔青年Dan Wang，寫了本書叫Breakneck: China'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「打斷脖子：中國改造未來」，我之前就知道這個人，因為他打書，所以看了、聽了許多他的訪談，忍不住想說，又一個給中國迷惑而不懂歷史的傢伙。
Dan Wang(不是六四王丹)的書裡有一個琅琅上口的口號，大意是「美國是律師治國，中國是工程師治國」，所以美國才有這麼多不好的地方。如果看美國的政客如總統和國會議員，的確如他所說，絕大多數是律師出身，而中國的政治局委員，則絕大多數是工程專業。律師確保政府施政合法，依法保障人民權益，但律師並不會蓋鐵路，也不會開發城市，所以美國的基礎建設糟得不得了，高鐵講了幾十年都蓋不起來，反而是講求解決問題的中國官員，一個個以工程師的心態來開發國家，讓中國的基建一下就超越美國，反而有全世界最大的高鐵路網。
我最近剛好看到一個圖，講一個濱海城市，被鯊魚攻擊的數目和冰淇淋銷售的數目，在一年之中的走勢完全重疊，所以到底是被鯊魚攻擊後會想吃冰淇淋，還是吃了冰淇淋之後，容易被鯊魚攻擊呢？你如果會認真地看待「中國是工程師治國」這個前提，而且接受這個因果關係，你自然毫不猶豫地會去分析鯊魚攻擊和冰淇淋之間的因果關係。
Dan Wang批評美國的問題，寫得開懷，但他也不是不知道中國的問題，他懂得很，他不但是華裔，而且住中國多年。但他說他出書的目的在於，兩邊的人民，都可以要求有更好的政府，美國可以多點工程師治國，而中國可以多點法治保障人民權益。我完全不知道，中國人民該如何要求有更好的政府。上街抗議？拿雞蛋丟官員？發表文章批評時政？投票換人？還是拿槍革命？通通都沒有辦法，那你在講什麼人民有權要求更好的政府？中國政府的運行，是你升斗小民可以參與的嗎？
早先郭台銘之流，隨意謾罵台灣民主，「大陸在搞經濟，台灣在搞文革」，「民主能當飯吃嗎？」我聽了也覺得好笑，就像現在這些小左派青年，一天到晚叫別人納粹。你他媽地知道納粹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嗎？你他媽地知道文革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嗎？如果台灣搞了文革，你郭台銘還有一口飯吃？還有兩條腿給你走路？你還能閤家樂融融而不拔刀相向？
這種天真，不是真的天真，多半是因為己身利益，或者是意識型態的關係，專門來亂的。利益就不用談了，只要追著金錢走向，就知道人的發言方向。而因為意識型態而深愛中國，中國官員放的屁都是香的，這種人，不是從小被大中國思想洗腦，人質當久了，就擁抱綁匪，大概就是受過什麼種族主義創傷，非得要一個強大的中國當背靠，講話才大聲。
但要怎麼客觀看待中國的崛起，現在的中國，真的是一個帝國的興起，踩著原先的霸主衰落，還是中國的復興，只是海市蜃樓，虛晃一招，沒多久外強中乾的體質就顯露出來？我認為，以史為鑑，非常重要，但讀史不能光講類比，讀史要像科學一樣，事務的本質，有來龍去脈，懂了原則，才不會被胡亂類比給亂了套。
歷史的道理不在於你看形體相似，你就直接引申說，歷史就要朝這個方向前進了，因為以前這樣，所以現在也會發生。要了解歷史，要先回答這些問題：人類社會組織的核心運行原則是什麼？在什麼條件下，這個運行原則會造成什麼結果？在另外的條件下，又會有什麼結果？正如物理學的萬有引力，球會從空中往地下掉，這是通行原則，不會錯，但如果你的球很輕，空氣的浮力會抵消重力，所以有可能飛上去。那你看到氣球往上飛，你覺得就像太空人在無重力環境，所以你就主張沒有重力，或者是萬有引力根本是錯的嗎？這就是看歷史只懂歸納，而不懂演繹原則會犯的錯誤。這也是我同學說台灣半導體會被掏空，郭台銘說台灣在搞文革的誤區，外形相似，但本質不一樣的東西，一般人本來就不容易看懂，如果加上自己因為利益或是意識型態的緣故，而不想認真了解，那就更容易搞錯事物的本質。
所以人類社會組織的核心運行原則是什麼？
這些核心運行原則，主要還是受生物性主宰，第一個原則是「資源有限」，人類組織發展，或者說政治體制的建立，主要還在於解決這個資源有限的問題。如果天下資源無限，人性不會發展成如此自利，因為自利的行為，都在確保物種的繁衍，要想辦法吃，才能交配，物種才能生存。但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，想辦法吃飽，就自然會變得自私自利。所以人類的歷史，不管是戰爭也好，朝代更迭也好，宗教散播也好，政治制度的發展也好，都在解決這個資源有限的問題，美國的民主自由和中國的共產集權，都是一個解決資源有限的政治制度。
相比於美國的民主制度，中國的共產集權，和歷史上的君主集權、封建制度等舊社會，其實是比較像的。中國共產黨，用武力奪權後，掌握所有國家資源，一如舊社會的帝王，依照關係親疏遠近，建造一個社會架構，配以國家宣傳機器，分封爵位，賦予權貴特權地位，享盡榮華富貴。這種舊社會制度，可以在短期內提供穩定秩序，甚至可能有清明治理的歲月，但通常在一段好時光後，腐敗必然會發生，就算沒有腐敗，天災人禍的到來，也會造成人民生活困苦，於是治亂開始循環。
所以中國在改革開放後，或者說六四鎮壓之後，共產集權進入一個清明治理的時代，人民過上好日子，在一些機遇之下，甚至用經濟發展累積的財富，搞上了基建，建造了現代國家的模樣，而不是走上北韓的奇形怪狀。高鐵也好，製造業也好，甚至是科技業也好，都是在這個清明治理的時代窗口下，發展出來。但為什麼北韓政府，或是蘇聯政府時期，一樣有「清明治理」的社會秩序，但沒有經濟發展呢？這就要提到人類歷史發展的第二個重要核心運行原則，「渴望自由」。
自由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定義，在這裡也不適合一一探討，但我們可以知道什麼是「不自由」，如果從負面來看，「不自由」和「自由」的差別就很清楚。共產集權不同於舊制度在於，人民的不自由是全面性的，就連權力最集中的中國和俄羅斯的帝制，皇帝都不能壟斷所有的權力，皇帝和他的國家機器，也許權力的施行很任意，沒有法治的概念，但他們沒有包山包海地壟斷所有的生產能力，帝制下的中國和俄國人民，至少還有相當程度的財產自由，人民還有經濟上的誘因生產聚富，或是只是單純地求生。但共產主義不一樣，為了打造真平等的人間天國，共產黨不可避免地國有化所有生產能力，不管是人也好，資本也好，通通是國家的。如此一來，人就不可能有自由，有自由，人就會有差異，有差異，就會有貧富差距，有貧富差距，就不是共產天堂，因此共產集權產生了人類歷史裡最不自由的人群。
沒有自由的人，要如何發展經濟？要如何累積財富？在共產國家，要搞基建，要發展工業，只有一個劇本，一個史達林寫好的劇本，「國家計劃經濟」，但一旦發展國家計劃經濟，就會長成蘇聯和北韓的模樣，因為沒有自由人的創意發想，沒有自由人的努力創新、投入生產，共產黨只有一個點子，就是領導人心目中進步的模樣，蘇聯式的工業，其實就是史達林腦中進步國家的模樣，但這模樣只是抄襲停留在歷史時空的資本主義國家狀況，而且是抄襲失敗的模樣。
在毛澤東死後，共產黨重新審視了共產主義的發展過程，務實的鄧小平看過了蘇共的興起，嚐過了毛和史的瘋狂改造人性運動，也親自體驗了資本主義國家的發達，於是採行了新型態的共產集權主義，一個人類社會也從未實驗過的政治體制，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法律的模糊空間裡，容許了人民的經濟自由，把十幾億困在低賤工作、困苦環境的人民釋放了出來，幾十年來，中國人民第一次有自由追求財富，所有的精力、創造力，一夕爆發。
所以中國的經濟為什麼會發展起來？不是政治局常委都是工程師，也不是共產黨官員潛心研究問題，只是共產黨把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手，稍微拿開一下。中國的經濟發展，不是因為有共產黨，而是儘管有共產黨的鐵拳，中國人民仍然創造出了奇蹟。當十幾億人的精力與創造力被釋放出來的時候，共產黨官員並沒有真實感受到「資源有限」，因為一下子，經濟財富巨大到官員人人分完一杯羹後，還剩下許多。所以這個主宰人類制度的負面條件，即「人類資源有限」，在一、二十年內，對共產黨來說是不存在的，也就是說貪腐完之後，還可以真的投入建設。又或者說，貪污和發展，是可以並行而不受限的。
但中國經濟的奇蹟，並沒有改寫推動歷史前進的兩大核心原則，「人類資源有限」和「對自由渴望的人性」。所以Dan Wang看到的中國，其實只是進行式的共產主義實驗，實驗結果還沒出來，就忙著下結論，忙著幫共產黨洗白，鄧小平的實驗結果到底有何深遠的影響，歷史還沒有定論，Dan Wang忙著回答，但他太早了。為什麼說太早？
蘇共歷史專家Stephen Kotkin說，「就像懷孕，只有懷孕，或是沒有懷孕，沒有一半懷孕這種東西。這世界也只有施行共產主義，或是沒有施行共產主義一樣，沒有一半共產主義這種東西。」原因在於除了「資源有限」和「渴望自由」外，歷史運行還有第三個核心原則，「自利人性」。這第三原則，正是共產主義終究會失敗，也是美國資本主義蓋不出高鐵的原因。
自利人性不表示人一定是自私的，充滿慈善心懷的人，不是自私的，但他們也是自利的，只是他們追求的不是自己的聞達與榮華富貴，而是做好事後內心的滿足感。但多半時候，自利人性的表現，就是自私，就是追求自己利益的極大化。這個自利人性和共產主義是完全不相容的，完全平等的共產天國，沒有人拿超過自己需要的東西，沒有人貢獻少於自己能力的努力，因此人不會多吃一口飯，不會多拿一點錢，不會少幹一分活，但沒有人是這樣生存的。就算在最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，只要資源有限，誰不想在豐衣足食的時候多拿一點，以備不時之需？更何況，貪求美衣美食、大宅豪車，何錯之有？
共產主義可以對抗自利人性，但一旦要施行平等，就要集中權力，就要剝奪人民的自由。當鄧小平的中國共產黨放開了手，讓人民取得了自由，採收了經濟的果實，不平等就出現了，在意識型態上的理想境界就沒了。所以，在理論上，共產主義是不能，也不該像中國過去一樣擁有巨幅經濟成長。在實際面上，共產黨還要對抗人民嚐過自由富裕後，對共產黨權力的挑戰，因為擋在「渴望自由」和「自利人性」面前的，只有共產黨。除此之外，共產黨還要對抗黨內自利人性的權力鬥爭，這個對內、對外的鬥爭，注定了共產體制面對人類歷史三大原則的不相容。簡單地說，共產制度是為了解決「人類資源有限」的問題而產生，但它與「人類追求自由」和「自利人性」不相容而注定失敗。Dan Wang的工程師治國想像，只是抓住了歷史浮光略影的橫切面，給了共產黨過度的肯定，彷彿像是看著1789年以前凡爾賽宮的夜夜笙歌，忍不住的稱讚法國的君主制是世界最棒的體制一樣。
但美國的民主自由，就是歷史運行的三大法則下，最佳的答案嗎？黑格爾說是，福山也說是，歷史終結在民主自由體制，歷史剩下的發展，只是細節的填充。民主自由讓「自利人性」在盡量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盡情發揮，讓「渴望自由」的人們盡情地追求財富、自身理想，但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，一旦人取得了自由發揮的空間，「資源有限」的命題，居然逐漸地不再重要，因為財富給自由人創造出來以後，對物質的需求與渴望，對歷史定位的想像，又趨動人們追求更多的財富，因而創造出更多前所未見的資源。
但這麼棒的制度，怎麼蓋不出高鐵，怎麼紐約地鐵又髒、又吵、又危險，說是第三世界國家也不為過？
民主自由提供了一套解決衝突，但不用動刀動槍的遊戲規則，但這遊戲是開放給所有人參加的，數人頭的比賽，沒有規定只能有錢人參加，只能律師參選。如果票多的就贏，贏的人有資格決定公共資源的分配與不分配，很快地，有衝勁、有想法的人，包含可能在自由經濟裡失利的那些人，就會集結起來，用選票拿下權力，用選票壟固資源。為什麼紐約地鐵造價世界第一貴？紐約地鐵潛盾機，一個輪班平均需要近四十個工人，而世界平均大概在十五個左右，一模一樣的機器，為什麼需要這麼多人？因為工會要求。工會要求，政府就給？當然，不然民主黨政客的獻金、選票哪裡來？
因為民主自由，所以美國的工會工人，全世界第一狠。碼頭工人禁止貨櫃裝卸自動化，要自動化可以，省下來的人工，就算不做事，也請照付薪水。碼頭工人管你美國碼頭沒有競爭力，管你運輸成本造成物價上升，只要我的荷包滿滿，工作得保，我和你在民主比賽裡拚了。
而在自由的社會裡，所有人都可以形成利益團體，利益團體可以要政府做事，也可以要政府不做事。美國房子世界一級貴，明明地也很多，房子也可以往上蓋，為什麼供給始終提不上來？有房的人，誰想要在自己家隔壁蓋大樓？既造成交通擁擠，又造成房價下跌。沒問題，大家在市議會裡，用環境的理由，用交通的理由，用缺乏平價住宅的理由，一個一個地打下開發案。你沒看錯，反對蓋房子的人，用開發案沒有平價住宅的理由來封殺提案，厲害吧，民主自由？這也是高鐵蓋不起來的原因之一。誰想要高鐵軌道在自己家，或是自己家旁邊？光徵收土地和環境影響評估，就可以把規劃案搞死，經費搞爆，更不用說建設時，工會工人要分多大的一塊餅。
美國不是因為律師多才蓋不出高鐵，美國是因為自由人大多自私，在民主制度裡，用律師來爭取自己最大的利益，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的律師，才會蓋不出高鐵。但這個論述，有一個令有些人不解的地方，難道高鐵或是大量基礎建設，能夠帶來的利益不夠大？不能趨動多數人的利益極大化行為嗎？
Tyler Cowen和Dan Wang在辯論的時候，回答了這個問題。Cowen認為，也許美國人對乾淨、安靜、安全的地鐵，或是快速便捷的高鐵，沒有夠大的興趣，沒有夠大的利益，所以不要做。美國人不像中國花錢在基建，美國人反而花很多錢在健康醫療上，這是社會做出來的選擇，因為人富裕後，追求的東西，和貧窮的時候的想望，很不一樣，所以美國人寧願花大筆花費在醫療，也不願解決基建的問題。
而從另外的一個角度來看，美國不是不願花錢在地鐵、高鐵，而是美國人要走得更遠，走得更舒服，所以不要高鐵、地鐵。如果我可以輕輕鬆鬆、時間短暫地坐飛機從東岸到西岸，然後生活在靠著私家車行動的市郊，我可以坐著我的特斯拉自駕，享有自己私人的空間，不用怕流浪漢來騷擾我，不用聽鄰座放出來的吵雜節目，我為什麼要管紐約地鐵的死活，我為什麼要政府花我的稅金蓋我不會用的高鐵？
但此景只應天上有，你怎麼讓普羅大眾過上這種高級的生活？那就是你共產黨計畫經濟腦袋不懂自由民主美妙之處，美國從汽車發明以來，有超過半個世紀，擁有超過全世界一半的汽車，一直到二戰後，西歐和日本經濟復甦，這個分額才下降。現在，美國也將擁有超過全世界一半的自駕車。這就是美國的民主自由解決問題的辦法，咱們用科技讓大家過上好生活，讓大家發財，再用錢來發明更多更好的科技，過上更好的生活。律師，還是工程師治國好？傻瓜，以錢治國，最好。而只有民主自由，才能讓你發財發得長長久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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