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家煜

財務學教授: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
Bob Noyce, 10/5/2017


從美國東西兩岸來到中西部,對中西部的第一印象,除了人體巨大外,多半都認為中西部人民異常友善,微笑打招呼不是只對街坊鄰居,是連商店店員都如此。但近距離觀察久了,會有一種「失敗者」的錯覺,中西部的人,很多時候會覺得「我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,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」,「這樣的生活很好了」。2015年的足球季,愛荷華大學一路過關斬將,眼看拿下Big Ten的冠軍賽,就可以進全國四強季後賽,但最後輸給了密西根州大,只能打玫瑰盃安慰獎,而結束了12勝2敗的一季。我看賽後評論,很讓我有中華隊「雖敗猶榮」的感覺,怎麼這裡人都是一片互相拍背,互相恭禧,覺得這樣的結果很不錯,怎麼沒什麼人扼腕,想要更上一層樓呢?

明明這裡人的工作態度很好,做東西的素質很高,為什麼會有這樣「失敗者」的心態?

一開始我以為是天氣,我以為是大風大雨大雪的天氣,把人的志氣給挫敗了。但寒冬固然冷冽,也不過就一季,暴雪雷雨的日子當然有,但日照天數相當高,氣候雖然沒有加州宜人,但不見得比東北差,也沒南部的炎熱難耐。不是天氣的緣故。

我後來想大概是來這裡開墾拓荒的早期移民所帶來的價值觀吧。更正確的說,應該是他們帶來和留下的宗教影響力吧。

東岸最早的北美十三州,當然也有宗教的影響力,但開發的早,世俗化也早。信教比較深的後期歐洲移民,也許是想避開WASP(白人、盎格魯.撤克遜、新教)的勢力,也許是想尋求更多的機會,就往內陸去。一過了阿帕拉契山脈,大平原、大河和大湖立刻開展在眼前,無邊無際的大地,那是多麼的自由,多麼讓這些受古老歐洲文化壓迫的下層白人感動。

但在天高皇地遠的中西部,土地固然肥美,身心固然自由,但如果沒有可以穩住人心的價值觀,不測風雲碰上毫無枷鎖的自由,結果會是無邊無際的墮落,自私人性會顯現出最邪惡的一面。浮動的人心,最後抓住的,就是自由開展的各個新教宗派,浸信會(Baptists)、長老會(Presbyterians) 、公理會(Congregationalists)、衛理公會(Methodists)、路德教會(Lutherans)等,百花齊放,甚至摩門都有一支派在中西部,當然天主教也在此。

教義上也許有不同,但勤勉、敬畏上帝、守法的價值觀,都是這些教會留在中西部廣大土地的瑰寶。你可以用世俗的眼光罵他們保守、迂腐,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之後,展現在他們身上的,就是好禮、知足、工作態度敬業的中西部精神。所以當我們看到中西部的年輕人,往大城去,往東西兩岸跑,有嚴重的人力、腦力外流,中西部仍然擁有第一流的公立學校,也仍然吸引了各種工商業投資,經濟體質良好,就是有這些價值觀所建立的豐厚社會文化底子。

也因為有這樣親土地的價值觀,所以當Bob Noyce偷了農夫一隻豬,烤成乳豬吃了,被視為是多大的一個罪行。

1948年,因為二戰太平洋戰場的關係,Luau這南太平洋風的派對,也流行到中西部。Noyce大三,他沒離家唸大學,他就唸在地的Grinnell College。當大夥想辦Luau,地頭蛇Noyce一口承下偷豬丶烤豬的任務。派對相當成功,但農家不得了,非抓Noyce進監牢不成。

Bob Noyce還是牧師的小孩,「怎麼教成這樣?」眼看這個帥氣如Gary Cooper的年輕人一生就要這樣毀了,物理系教授Grant Gale出面力保,讓他停學一學期以為處罰了事。

可以說沒有Gale教授,就沒有Bob Noyce,也就沒有日後的Intel,可能矽谷就不是長這樣,也不會有Grinnell是「愛荷華的哈佛」這樣的稱號。

矽谷的矽和Bob Noyce的關係很大。1948年,電晶體(transistor)發明的那一年,Bob Noyce在Grinnell College辦派對出事了,他偷了農夫的豬作烤乳豬,農家要法辦他。幸虧物理系教授Grant Gale力保他,他僅僅被停學一學期。Gale在Bob Noyce人生的道路上幫忙,不僅這事。Gale的大學同學John Bardeen,在貝爾實驗室和Walter Brattain剛剛發明了電晶體,Gale很有興趣,向同學要了兩條,這世上最新的發明品。所以Noyce雖然在前不著村、後不著店的愛荷華的玉米田中間唸大學,他反而有機會接觸到剛發明的半導體。後來,Noyce復學,順利從Grinnell畢業,進到麻省理工唸博士,麻省那時雖然是理工重鎮,但在固態電子的研究,還不如Grinnell。

我常想,我們當老師的,能碰上Bob Noyce這樣的學生,那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。但這禮物,能不能在我們手上大放異彩,也真是個考驗。Gale教出了Bob Noyce,Bob Noyce回報給Grinnell的不是百倍、千倍,而是無法計數的財富。Noyce創辦英特爾的時候,他已經在Grinnell當董事一陣子,管投資的董事知道他要創業,求他讓Grinnell投資。Grinnell原始的三十萬美元投資,最後變成了數億美元的巨大資產。我常和學生說,「我們學校和Grinnell的差別,只差一個Bob Noyce,希望你們之中,會出一個Bob Noyce」,我們就會是愛荷華的哈佛了。

閒話別過。

1953年,Noyce從麻省拿到博士,在費城的公司研究電晶體。貝爾實驗室發明的電晶體,在電路設計上很有用,可以取代當時的半導物質-真空管。因為可以取代耗電、高熱、易壞的真空管,電晶體才發明沒幾年,很多大公司就急著跳入研發、生產,也有很多新創公司開始做電晶體。新創公司的創業者中最有名的,就是和Bardeen、Brattain一齊發明電晶體,日後一起得到諾貝爾獎的William Shockley。Shockley離開貝爾實驗室後,回到北加州的老家,創立Shockley Semiconductor Lab,靠著他的名聲,吸引了許多年輕、博士級的工程師加入他的行列。

1956年,Noyce用他一貫的自信,僅憑電話裡和Shockley的短暫交談,就舉家從費城搬到加州,也簽約買了房,才硬要Shockley給他份工作。在Shockley的「博士勞工」裡,Noyce還是一樣出色,不但研究成果亮眼,他還展露出管理的天份。但Shockley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,頂著諾貝爾的光環,他不但瞧不起他的屬下,還引進了新奇而怪異的管理方式,比如說同僚評比工作績效,還有用測謊機對付員工。因此,有許多年輕的Shockley員工,早打算另謀高就。以Gordon Moore為首的七個工程師,打算自立門戶,但他們都沒有管理的經驗,於是找上Bob Noyce,這全公司最像經理的年輕工程師。

這八人,就是矽谷有名的「八個叛徒Traitorous Eight」,他們成立了Fairchild Semiconductor。我們可以說,是Fairchild把矽放在矽谷裡的,因為日後從Fairchild出身的子子孫孫(Fairchildren)共同打造了北加州這片創業樂土。

Bob Noyce為首的「八個叛徒」在1957年創立了Fairchild Semiconductor,自此他們開啟了半導體起飛的年代。電晶體,這很基本的半導體發明,在收音機這些家電上,取得很大的應用成果,但對於半導體的想像,才剛開始。蘇聯的Sputnik人造衛星,也同在1957年升空,震驚了全世界。驚嚇可能在太空、軍事競賽落後於蘇聯的美國,在甘迺迪總統的宣示下,大筆經費投入太空競賽,目標要在十年內登陸月球。

在太空裡漂浮的太空船,需要的導航,不是用隨時會燒掉的真空管做的電腦,而把電晶體燒在電路板上的電腦,還是太大了。Fairchild的年輕博士級「勞工」,和其它新創的半導體公司,都加緊投入創新,要開發能夠放在太空船裡微小電腦中的半導體,不但是為美國而努力,也是為了龐大商機而打拚。Bob Noyce發明了積體電路(Integrated Circuit),他在矽晶圓上,不只做了一個電晶體,而是很多個,同時還蝕刻出電阻、電容這些電子元件,在小小的晶片上形成完整的電路。張忠謀大帥練功的德州儀器,是當時另外一個半導體的領先者,德儀的Jack Kilby比Bob Noyce還早做出積體電路,只是他用的是鍺,而Noyce用的是矽。如果Bob Noyce沒那麼早逝的話,說不定就可以和Kilby共享2000年的諾貝爾物理獎。

但Noyce拿到的獎也不小,Fairchild首先拿到NASA的認證,他們的半導體晶片可以上太空了,Fairchild的黃金年代自此展開。但在潛在巨大的商機面前,Bob Noyce面對的挑戰,不是只有來自外面競爭,還來自Fairchild的母公司,還來自東岸、西岸公司文化的衝突。

Bob Noyce在Fairchild打造的,不只是一個公司,而是日後的矽谷工作文化。傳統東岸,尤其是紐約的大公司,講究的是組織、排場、血統和銀行關係,但矽谷不是這樣。當Fairchild母公司的老闆從紐約來視察業務,矽谷的員工,對老闆的黑頭車和專用司機感到不可思議,怎麼會讓一個人,整天什麼事都不做,光站在那裡等老闆行程? 為什麼這樣浪費人力,沒事做嗎? 大夥忙著生產、研發、銷售,人都不夠用了,怎麼這樣糟蹋人力呢? 黑頭車? 矽谷的執行長自己開車,還沒有專屬停車位,晚到公司上班,自己乖乖停遠一點。

紐約的總部,裝潢昂貴典雅,老闆中午用餐,不是到曼哈頓的高級餐廰,就是有專門大廚在公司烹煮。但矽谷的Fairchild,中午餐車送到門口,員工抓了三明治後,一邊開會,一邊吃飯,哪裡來的閒工夫吃大餐? Bob Noyce很快就不耐煩和紐約總部打交道,而總部的高管,也不屑加州的「嬉皮員工」。Fairchild很快面臨人材流失的問題,巨大的矽晶片商機,不但創造了一個個的大公司,也生成了全新的產業金融關係,創投(venture capital)興起,有能力的年輕人,在敢冒險的創投投資下,從Fairchild這樣科技領先的公司出來創業,辛苦打拚可以馬上在股票上見到回報,不用經過傳統大公司的層層歷練、層層管制,誰想受到落伍的紐約總部控制?

最後Bob Noyce自己也離開了Fairchild,The father of Fairchild gave birth to the ultimate Fairchildren - Intel。1968年成立的英特爾,是Bob Noyce和以「摩爾定律」聞名的Gordon Moore,所成立的了不起公司。年輕的Andy Grove,是他們鐵三角裡最新的一個,也是打造矽谷新文化的重要角色。

要怎麼樣定義矽谷文化呢? 東岸那種講規模、資歷和排場的不切實際文化,完全在矽谷被揚棄。矽谷講的是年輕,心態上的年輕,因為處於世界科技發展的最前沿,沒有年輕,就沒有那種往前衝的能力和視野。矽谷講的是冒險,不管是早先的半導體業,或是現在的軟體業,都是很可能在某個叉路走錯路,就會失敗的事業,沒有敢矇著眼睛就往前跨的精神,沒辦法在矽谷生存。矽谷講的是努力,以前半導體業是早出晚歸、拋家棄子,現在的軟體業則是無家無累、工作到半夜,不努力不行,因為只要稍為慢了一點,機會就被搶走了。矽谷講的是理工出身,工程師這種被東岸長春藤文、理、法、商精英所瞧不起的職業,在矽谷不但是主流,還受到尊敬。矽谷講的是實力主義的平等,工程師的尊榮和自信來自於產出和能力,不在於年資或是頭銜,更不在於裝潢華麗的專屬辦公室,開放式空間裡的一張桌子就夠了。

所以當然和東岸那些西裝筆挺、人模人樣的企業精英,格格不入了。但矽谷文化,不是東岸那些人想的加州嬉皮文化。左派民權運動的自由風,所吹出來的嬉皮文化,在科技上、人類發展上是反動的。他們反對科技進步,追求回歸自然,抵制人類在地球生存的意義,當然更反對任何有統治意味的組織,不管是政府、還是企業。「自由」,在沒有生命意義,沒有存在價值觀的左派嬉皮中,就變成無邊無際的黑暗漂流,只追求感官的刺激,而且只要爽快,沒什麼不可以。這虛無主義,當然也和努力創造未來的矽谷文化格格不入。

有最大自由的時候,更需要最嚴格的自我紀律。如果有自我紀律,那自由就會變成人類發揮天賦才能的最好武器。而講到自我紀律,沒有什麼比「中西部的瑰寶」來得更好。因為有植基於宗教信仰的價值觀,所以像Bob Noyce這樣中西部出身的子弟,帶著「努力、謙遜」的價值來到加州,他們看到的不是好萊塢的虛無,他們看到的是無限的可能,看到的是自我實現的人生意義。他們帶著接地氣的工程專業,來到矽谷,相信只要努力,世界就是他們的。而世界,最後就真的屬於他們。

年輕人,嚮往自由的年輕人,你怎麼能不往矽谷去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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