財務學教授:股票、歷史、政治、經濟、商業、科技 &「普通人的自由主義」作者
美國英雄傑克遜, 12/27/2025
美鈔二十元上的頭像是第七任總統傑克遜,他號稱是第二個華盛頓,也是民主黨的創辦人。1767年出生的傑克遜和拿破崙(1769)是同期的軍事領袖,他的父母是北愛爾蘭來的蘇格蘭移民,但傑克遜是遺腹子,沒見過他父親。傑克遜有兩個在英國出生的哥哥,他媽媽伊莉沙白對英格蘭有無限的憎恨,所以獨立戰爭爆發後鼓勵長子從軍,長子戰死後,她繼續鼓勵剩下的兩個兒子參軍。所以十幾歲的傑克遜,用傳信兵的身份,參加了獨立戰爭。
但傑克遜和哥哥一起被英軍俘虜,英國的軍官,要小小年紀的傑克遜擦鞋,桀傲不遜的傑克遜不從,差點當場死在軍官的劍下。這樣的經歷,注定了傑克遜一輩子討厭英國。伊莉沙白隻身前往南卡向英軍求情放俘,最後在交換戰俘的條件下,她的兩個兒子都被放了出來,但哥哥一出來就病死,伊莉沙白自己沒多久也死於霍亂。十四歲的傑克遜變成了孤兒。
沒多久從英國傳來消息,伊莉沙白那邊的親戚留下一筆遺產,孑然一身的傑克遜前往南卡的海港大城查爾斯敦領錢。查爾斯敦是南方大港,是對歐洲貿易的重要城市,富庶繁華的程度,是鄉下小孩從來沒見過的景像,所以傑克遜一下子就迷失了,把所有的遺產,通通輸在賭桌上。
所以偉大的傑克遜總統,人生事業真正是從一無所有開始。
xxx
傑克遜總統(1767生)、拿破崙皇帝(1769生)和威靈頓公爵(1769生)三個同期,依軍功取得權位而在歷史留名的巨頭,代表了三個體制下,如何揚名立萬的途徑。拿破崙如流星一般的升起和磒落,和所有靠著軍功和政變取得權力的將軍,沒有二致,他可以是蔣介石,也可以是朴正熙、全斗煥,也可以是皮諾契,只是拿破崙的舞台更大,他剛好在歷史的斷點出現,又能把握這個歷史的潮流,所以才影響深遠。要不然,他的故事,從一個帝國邊陲的沒落貴族家庭出身,參軍立功名,並不算特別,雖然拿破崙的本身材能也是如此的耀眼。
如果拿破崙代表的是傳統的斷裂,那威靈頓代表的則是傳統的延續。如果邱吉爾是大英帝國最後的貴族,那威靈頓就是大英帝國日正當中的貴族代表。但威靈頓也像拿破崙一樣,來自一個沒落的貴族,雖然有社會地位,但父親早逝,只留下巨大的債務,幾乎壓得威靈頓無法翻身,但大英帝國正處於不可一世的年代,需要軍事將領征討世界的年代,所以從伊頓公學,到帝國陸軍,威靈頓的材能完全得到發揮,打敗拿破崙,兩任首相,到死,都是維多利亞女王倚重的老臣。
對比拿破崙和威靈頓兩個貴族將軍,傑克遜將軍也像美國一樣,從一無所有開始。但一無所有代表的就是什麼都是可能的,傑克遜在獨立戰爭後,雖然沒上大學,但也靠自己當上了律師,到當時屬於西部新領地的田納西當法官,然後從政,然後變成民兵領袖,而趁著1812年和英國的二次獨立戰爭崛起,在紐奧爾良被英軍圍城時,剿滅當時不可一世,剛剛擊敗拿破崙的英國軍隊,而被當時的美國民眾視為華盛頓再世。
歷史上,沒有什麼比戰爭更容易讓野心家青史留名,拿破崙、威靈頓和傑克遜都是這樣,但要能讓這些功名顯赫的將軍,得到善終的,還得靠一個健全的制度,沒有英國的君主立憲民主,威靈頓能否八十高壽仍擔任英軍的領袖,非常難說,沒有美國的新興民主共和,傑克遜能否安全從總統下莊,甚且建立全世界最老的民主政黨,也非常難說。但我們很確定,在拿破崙運作的舊世界裡,獨裁將軍只能一直地抓住權位,幫自己封王稱帝,到處生死鬥,一直要到死、要到被推翻,才有鬆手的機會。
xxx
傑克遜當權(1829-1836)的年代,是美國由共和轉為民主的一個關鍵年代。美國的開國先賢飽讀西方歷史,深知民主的特點與問題,所以意圖建立一個比較像羅馬共和,而不是希臘民主的制度,他們如果被稱為democrat(小寫的民主人士,而不是大寫的民主黨員,那時還沒有民主黨),他們會覺得受到侮辱。為什麼呢?希臘雅典式的民主,是一個公民靠投票決定大小事的制度,大的政策如戰爭,小的爭議如個人傷害、毀謗等,都由雅典公民於集會場公開討論、公開表決決定。這樣的直接民主,讓千年來的西方知識份子害怕,害怕多數的激情,會因為動人的言詞和犀利的表達,而得到挑動,而造成不理性的決策。蘇格拉底評論民主說像一群叛變、無經驗的水手,把專業的船長棄之一旁,硬要自己開船一樣。
而羅馬的共和相比之下,對美國的開國先賢來說,就比較吸引人了。凱撒之前的羅馬元老院裡,充滿了憂國憂民的政治家,不顧一己之私,貢獻自己的材能,在公眾的場合,討論公共事物,而共同決定共和國的走向。不用君王,不需小民,由具有高尚情操、受人尊祟的政治家運作國家,政策理性、公平又正義,國家因此而富強,帝國所到之處,無不萬民擁戴,這樣的想像,就是美國開國先賢想要建立的新國家,特別是建國的一代和立憲的一代,他們都自比為羅馬共和裡的高尚政治家,當然就更憧憬共和制度。
政治人物對自己有這樣的期許,那是國家之福,但如果政治制度是基於政治人物的高尚情操,那注定得失敗。差幸,立憲的一代,設立美國政治制度的時候,沒有特別天真,有把惡劣、自私的人性充份納入考量,麥迪遜的制憲原則,就在於對權力的制衡(checks and balances),立法、司法、行政的分權,還有州與聯邦之間的分權,甚至立法兩院的互相牽制,在在都顯示立憲先賢並不相信權力集中對人民自由的尊重與保護。但麥迪遜、漢彌爾頓這些人,還是嚮往羅馬共和的,連參議員這詞,都是直接從羅馬歷史裡拿出來用。頭幾任的總統,華盛頓、亞當斯、傑佛遜、麥迪遜、門羅,甚至是和傑克遜相爭的第六任總統,小亞當斯,都是這樣的模版,都對自己有這樣的期許。六個裡面,有四個是南方蓄奴的維吉尼亞紳士,兩個亞當斯父子,則是麻州的政治世家,教養與出身,說是羅馬元老再世也不過。但羅馬共和是不穩定的平衡,因為共和仰賴的高尚品格與情操,和自私人性是相違背的。背刺凱撒的,不也是那些德高望重的羅馬元老?但吊詭的是,危害共和體制的,不是黨同伐異,而是統治階級的交相勾結,羅馬共和是這樣,美國開國之初也是這樣。
傑佛遜的共和黨(和今天的共和黨沒有相關),靠著南方黑奴的緣故,長期把持國會。這意思是黑奴在人口普查的時候,算為五分之三個人,因此南方各州分配到相當多的眾議員席次及總統選舉人票,但蓄奴州的選舉投票資格只開放給少數的白人、俱有資產的公民,因此南方莊園主從政的政治人物,當選聯邦職位,困難度不高,而且地位穩固。他們為首的共和黨,一直佔有國會多數,而當時的總統選舉人團的方式,因為許多州都還不是普選,而且又只有國會黨團能提名總統,因此從傑佛遜開始,共二十四年,都由維吉尼亞的共和黨主政白宮,最後的門羅在1820年連任的時候,還同額競選,差點像華盛頓一樣,全票當選總統。共和黨的權力穩固程度可見一斑。
繼位門羅的1824年選舉,完全把這個交相勾結、密室交易的政治結構給暴露出來。傑克遜以華盛頓再世的戰功,在全國具有高知名度,但他和霸佔聯邦政府的共和黨格格不入,對於政治人物的菁英統治,充滿厭惡,他充分擁抱democrat的稱號,為小民發聲,自許為小民代表。但傑克遜雖然贏了普選票,而且也是選舉人團第一高票,但他被搓掉了。按憲法,如果無人取得選舉人團過半數的選票,在眾議院由議員依州投票,從前三名選舉人團票領先者中擇一。如果放由國會各州的國會議員自行決定,傑克遜當選應無疑問,但小亞當斯和國會老狐狸Henry Clay勾結,Henry Clay用自己的影響力,讓數州的代表轉向支持小亞當斯,而讓小亞當斯承諾在當選後,提名Clay當國務卿,如此算計,硬生生地把傑克遜擠掉,讓小亞當斯入主白宮。但此舉也讓本來脾氣就不好的傑克遜,有了十足的怒氣,用四年的時間復仇,把共和黨的王朝在1828年一舉推翻。
傑克遜讓民主不但不再是個髒字,還變成了一個百年政黨的光榮名號。
xxx
寫「美國民主」一書聞名於世的托克維爾,在他訪美的時候,有機會和傑克遜總統在白宮裡會面,他是這樣描述傑克遜,「被美國人兩度選為政府領袖的傑克遜將軍,是一個有火爆脾氣和平庸才能的人。在他全部的生涯裡,沒有一個場合證明他夠格管理一個自由的人群。而的確,美國有知識和教養的階級裡的多數,一向都反對他。」托克維爾的年代距今近兩百年了,我想來來去去的歐洲訪客,對許多的美國總統,大概都有這樣的評價。所有的民選美國總統,對歐洲知識份子來說,都是充滿激情、善於搧動群眾的笨蛋民粹,這也是我認為歐洲人對自由的了解不夠的地方。
在一個沒有君主的地方,統治者的權力要由誰來制衡?照羅馬共和,或是美國開國初期的情況來看,統治者形成小圈圈開始勾結的時候,就是權力遭到壟斷的時候,而一旦權力被壟斷了,公平的資源分配,人與人之間的公平正義,就會逐漸消失,自由最後也會消失。而自由,正是美國革命的首要目標,當獨立宣言清楚地給美國人一個作為人的圖像,知道「生命、自由,及追求幸福的權利」是天賦人權的時候,美國人就不可能任由所謂的統治菁英壟斷權力、踐踏人民自由。傑克遜作為美國的第一位民粹總統,不是因為他獨特的性格,而是美國人在經過共和黨的菁英統治後,開始擔心自己的權利與自由,將要失去了,為了對付這些腐敗的菁英,美國人不得不選出一個真正代表美國人民的總統,不得不努力反抗,讓人民再度成為國家主人。
這些即將被侵犯,或是已經被侵犯的權利與自由,也許從理性的角度來看,是很傻、很沒道理的,比如說北方各州不滿麥迪遜硬要和英國開戰,或是南方各州反對高關稅,或是西部領地埋怨貨幣流通不足。這些在歐洲式的統治菁英的眼裡,不就是應該用最理性、最有效率的方式,從上到下,為民眾決定好,國家的福祉就會增加了,怎麼會弄到好像是殺全家一樣的仇恨滿天?美國人總是這樣小題大作,英國政府課的茶葉稅、印花稅,算個什麼苛捐雜稅,有必要就此拚性命地搞革命嗎?這個「自由」的無上價值,不但讓美國人打了獨立戰爭,更打了南北戰爭,傷亡了六十幾萬美國人。有關自由的事,在美國,就不會是不重要的小事。傑佛遜說,「自由之樹,要時不時地用愛國者和暴君的鮮血澆灌」,在民主的美國,我們不需要革命的鮮血,我們只要殺到見血的選舉,定期的清洗腐敗的政客就可以讓自由之樹持續茁壯。
但托克維爾對民主的「多數暴力」擔憂也不是假的,民主的過度,經常就是用「萬人暴君取代一人暴君」,當眾人皆曰可殺,人就會被殺了,不管這人是不是犯了濤天大罪,當民意說巨大財富不可以給個人擁有,超高稅率就來了,不管這些富豪賺錢的手段是不是合法、乾淨。民粹之所以不是那麼正面的一個詞,正是因為民主有多數暴力的問題。所以美國的民主要怎麼樣控制、預防民主的過度呢?
托克維爾到波士頓的時候,訪談了一位後來當了哈佛校長的Jared Sparks,Sparks像托克維爾坦承,美國當下的民意是,「政治裡不變的道理就是多數永遠是對的」。這個聽起來是一個諷刺愚笨多數的見解,正中托克維爾的下懷,所以他放到了書裡。但這個道理不是只有表面的黑色幽默,而是有深遠哲理的。多數永遠是對的,因為就算當下錯了,之後也會改正回來。Sparks認為,美國過度民主的一個特色是永不停止的選舉,如果不好的、壓迫人的法律得到通過,「多數派在下一次選舉就會改回來」。亞當斯時期限制媒體言論自由的法案如此,威爾遜時期令人壓迫的高所得稅法案也是如此,大蕭條時期愚笨的高關稅政策也更是如此。現在那些,或是前朝那些,不通情理,不符合美國精神的政策,也通通會如此。在美國,多數永遠是對的,因為這個人民是自由而充滿can do精神的。傑克遜出身於一無所有,而終老於美國最高的權位,他是這個民主多數的最好代表,他也是這個民主多數為什麼能一直成功的最好代表。
Back to homepage.